第36章
  挨着打骂,时盛明白了,朱雀门把他要承事的消息传出去了。这一招等于把他架上高台,之后他没干,便是不忠不义。不忠不义之人被清理门户,没人会说个朱雀门的不是。
  谈个退股的事还谈到他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了。巧姨真是有意思。
  余桥打得手掌麻麻地疼了才作罢,气喘吁吁地瞪着眼前双颊被她扇得泛红的人。
  “好啦!”时盛笑道,旋即龇牙咧嘴地“嘶”了一下。
  “陪我去买两瓶冰水镇镇脸,不然一会儿我肿成猪头,头盔都戴不上了,还怎么带你去飙车?”
  余桥白他:“谁他妈跟你去飙车?”
  “当然是你啊!”时盛弹了下舌,“rg500,飙它个两百码,肾上腺素一爆发,那可比打人爽多了。”
  第29章 29 “带她走”
  下午四时,日头仍盛,班查兰街区特有的下水道混合油炸食品的气味愈发浓烈。
  腕表里的分针走了三格,杂货铺柜台上电话响起,时盛取下插在鼻孔里的鼻通,拿起听筒。
  “你真行啊,”电话那头传来带口音的中文,“打得人家第二天起不来床,讹了我一大笔钱。你还好意思联系我?把钱给我报销了!”
  时盛不以为然:“你有证据吗?小心我告你诽谤。再说我怎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你吧?”
  昨晚“红豆”来了个客人,喝了一瓶酒就开始耍酒疯。时盛把他抓到后巷,用毛巾裹了拳头正要揍,对方赶紧拿出了一个信封。
  原来他是乍仑的线人,按约定送东西来了。
  信封里的身份证和护照用簇新的气味向时盛宣告,他获得了新的名字和身份,以及一张通往自由的远洋邮轮船票。
  只是那张印着“三等舱”字样的票,出发日期是下周一。
  明明都已经做好了马上要告别的心理准备,等来的却是这种东西。
  时盛于是还是把那个倒霉的传话人揍了。
  “没办法,”乍仑说,“能拿到就不错了。反正证件齐全了,你嫌等太久,就自己买票啊!”
  这话纯粹扯淡。时盛现在但凡去到码头、机场或是车站的售票柜台,甚至是代订票点,必定会被朱雀门的人抓个正着。
  他懒得在电话里与他纠缠,直接切入主题:“帮我查一个案子。”
  “你又想干嘛?我是你的秘书吗?与其操心乱七八糟的事,你不如好好想想下周一怎么去码头坐船……”
  “少废话,叫你查你就查!查一下能要你的命啊?我就看看是不是真有那案子,后续怎么处理的!”
  “行行行,说!”
  时盛转身看着对街的诊所,余桥正在里头拆线。
  “一九七三年或是七四年,唐人街强奸案,受害者余霜红。”
  rg500轰开浮阳山的宁静,碾着斜斜穿过林间的阳光,沿依旧平整的山道驶向高处。
  当然不可能飙到两百码。直道上冲至八十码,心脏都被刺激得要爆炸了。
  它可能真的会炸。
  为了租到这台限量版老车,早上时盛离开“红豆”后便跑到嵊武城最大的车行门口等着人家开门。整整两天没睡,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余桥抱着他的腰,伏在他背上,指尖深陷到他肉里。
  乍仑确认了余霜红的旧案,余桥再一次感到五雷轰顶,时盛亦然。
  案件不了了之,毕竟那个年代警力不足,命案又层出不穷,相比之下,一个当过陪酒的女人被强奸算得上什么事?能留份笔录已经不错了。
  在塔国要拿到笔录复印件不算难事,找对人、给够钱便是了。
  只一点蹊跷,这种陈年旧案找着麻烦,巧姨是怎么找到对的人受这种麻烦的?
  摩托车驶过寺庙,直冲到路的尽头。
  尽头无非也就是庙旁的缓坡。迎面是寺庙爬满花藤的围墙,左侧有进庙的小门,右侧是挡土墙。
  这处没什么人,适合说话。
  下了车,余桥坐到挡土墙下,点上烟,有气无力。
  时盛跟着她坐下,冒着再被打成猪头的风险追问情况。
  余桥只觉得疲惫,脑子乱哄哄的,干脆把下午的情形一股脑都说了。
  听到黑虎的名字,时盛顿觉头大,便也拿出烟来抽。
  黑虎开始也是喽啰,他老大死后便节节高升,盘踞龙虎街多年,除了给街上商家供应高价走私烟酒,还强迫他们代销违禁品。余霜红在世时,由于同朱雀门的人交好,躲过了被迫卖违禁品这一劫。后来她跟时盛拿酒,黑虎听到风声却抓不着证据,最后作罢是作罢了,只是三五不时要亲自找点碴。是个麻烦家伙。
  按说后来余霜红不在了,余桥也不跟朱雀门来往,他大可以跟巧姨狼狈为奸把“红豆”拉下水。等到现在余桥要退出了才冒出来,不像他的风格。
  “余桥,你接手红豆之后跟黑虎打过交道吗?”时盛问。
  余桥闷闷地吐烟,“就是那次因为‘治安费’打架。”
  原来那次械斗,引来朱雀门调停,黑虎被迫离开龙虎街三年。他走后,接手的人是他拜把兄弟。
  山里有凉气,时盛打了个寒噤。举目看看四周,这次倒是没人跟来。
  “余桥啊……这种事,算是比较大的过节了。怪不得他要帮巧姨。”
  “……当时我哪里知道事情会闹成那样。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跟巧姨裹到一起的,之前明明也没有来往……”
  “他们在那三年里有没有来往,你怎么能知道呢?”时盛揉了揉太阳穴,“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余桥一下来了脾气,“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怎么告诉你?!”
  时盛顿了顿,“我是说,前几天我们在一起你该告诉我的,我可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余桥蹙眉,“你突然冒出来,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可以什么?你是救世主吗?你个二五仔自身难保!”
  她咄咄逼人,时盛不自觉地往后靠,不敢再多话。
  “再说你问了吗?”她顿了下,“对,你问过退股条款的事,我当时不想说,你也没追问啊!说明你不是真的关心!现在放什么马后炮呢?”
  心一虚,时盛更不敢吱声了。当时他一心只想着把余桥劝了留在家里,自己好继续顶她的班同乍仑碰头,确实不是特别关心。
  谎话一个套一个,都只为了自己。
  乍仑说得不错,他的确不是个东西。
  时盛不回嘴,余桥的气没了落脚点,倏忽散了。
  她重重靠回墙壁上,弹飞烟头,看着落在远方山头上的太阳,若有所失地念叨:“巧姨后来看我完全是用看仇人的眼神,我不懂了,平时我们虽然吵吧,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没想要她一次付清的,分几次给也行。我也不是真的想跟她打官司。我知道官司再简单,也难打,会拖好久……我是想着一次拿够一笔钱,我好专心地继续念书考学……”
  似有蝴蝶扑打睫毛,逼人快速眨眼,夹烟的手便顿在半空。时盛转脸去看说话的人。
  温和下来的日光铺陈在小巧的脸上,刚拆过线的鼻梁上仍有些红肿,与漂亮的嘴唇莫名相得益彰。
  纵然生活不断给她难题,她从不曾放弃希望。那希望让她发光,是他记忆里的小小太阳,曾在过去如漫长暗夜的日子里,给过他多少温暖的能量。
  如果没听说她跌落了,他不会再与她见面。
  人生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时盛皱眉,狠狠抽完手里的烟,在手心里攥灭烟头。
  “余桥,拿钱走人。打官司就是为了钱。律师费、时间、心情都是成本,不如换成大家各让一步,再谈谈金额。”他停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谈。”
  巧姨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谈不了多少。时盛琢磨着用陈谏给的那笔美金凑上。
  那笔钱他本就不打算要。之前去银行兑成崭新的本地货币,是准备走之前送到陈继志的儿子jason学校里。那小孩以前是陈家跟他对话最多的人了。不过再怎么,他都没有眼前人要紧。
  余桥自尊心太强,直接给她,她不但不会收,还会发火。借着这个机会正好。
  “趁朱雀门的面子还有用,也趁我……”
  后头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从“还没走”变成“还闲着”。
  “你都知道我之后要去管采砂了,忙得很。你好好想想,尽快给我答复。拖得越久你越被动。”
  余桥撇下嘴角摇头,“不要。”
  “别惦记打官司了。”
  “为什么?凭什么?塔国再乱,法律还是有用的吧?黑虎能有多大本事?干涉得了司法程序不成?”
  “你不知道他离开龙虎街那三年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怎么能那么肯定呢?你也说了,这里是塔国。”
  时盛从牛仔裤屁兜里摸出那份复印件。它被他折了又折,已经没有刚拿到手时那么硬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