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倚着对面的车厢壁,一看便知是在等她。
  余桥视若无睹地步到洗手间侧方的车门边,摸出香烟点燃。
  两扇相对的车门气窗都空荡荡的,不知是原本就没安装玻璃还是后来被拆除了,是这一处没有还是所有的车门都一样。余桥有点好奇,伸手想触摸窗框确认,不料指尖还没碰到便被时盛扯住。
  她不假思索地甩开他。
  他笑了笑,轻轻往后一靠。
  “铁路都是在殖民时期修建的,早年以货运为主,客座不多,票价昂贵,普通人坐不起。后来塔国正式独立了,火车才成了大众交通工具。再后来到了‘黄金三十年’,城市发展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当局便对火车内部进行了改造——换上更耐用的金属座椅,去掉一些玻璃保证通风,然后把票价和乘坐门槛降到最低,鼓励人们坐着火车去城市淘金。”
  他敲敲窗框,“所以每一道门的气窗都没有玻璃。据说为了节约成本,是暴力拆卸的。所以密封条里应该还有碎屑之类的,别乱摸,可能会划到手的。”
  余桥本不打算同他搭话,可听他突然文绉绉地说了这么多,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听谁说的?”
  “一本书。”时盛露出整齐的牙齿,“余桥,我要是一直好好念书,绝对能考上大学你信不信?”
  这话不算夸张。余桥记得以前看他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特别是数独,速度快得惊人。魔方和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在他手里也是小菜一碟。他在“红豆”工作那几年,红色桑塔纳里时常放着不同的书和杂志。有些文学经典余桥都只是听说。
  可那又怎么样呢?路是他自己选的。
  “我信。”余桥淡声道,“然后呢?你要表达什么?”
  时盛收了笑,“给我个机会,别再赶我了。不管是打架还是出主意,我一定能帮到你的。”
  又来了。余桥不想跟他交流,怕的就是他再提起昨晚的话。
  “为什么?”她蹙起眉尖,“你到底图什么?想得到什么?”
  既然他要提,那就开门见山地把话说清楚好了。
  “时盛,随你怎么想,你可以随便评价我,我不在乎。周启泰能给我很多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关心、照顾……你懂不懂?那些用钱换不来的东西,他都愿意给我,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忠诚。”她狠狠抽了口烟,“所以,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不会喜欢,就等于我不需要你对我好、不需要你帮忙。所以,你别这样了。下一站,下车吧!回嵊武去,别跟着我了……”
  说这么多应该足够了把?余桥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她转脸看向窗外,对着飞速后退的树影弹飞烟头。
  时盛一时无言,只感觉腰背酸痛得愈发厉害。以前在光莱也经历过类似不得不长时间保持别扭姿势的情况,印象中体会到的不适,似乎并没有如此持久而强烈。或许是真的不如从前了。
  余光瞥见时盛捶腰,余桥心里一软。但她深知关怀会让氛围再次暧昧,所以仍强迫自己继续横眉冷对。
  这处空间狭窄,车轮撞击轨道的哐当声更加响亮,听得人很是烦躁。余桥决定返回车厢。
  她想好了,时盛站在她外侧,她要走,他肯定会拦。就让他拦,她不会再多说一句话,多给一个眼神。冷漠有时候比狠话伤人。他的脸皮虽然厚过城墙,但总有自尊的吧?
  然而出乎意料,她从他身边走过,他非但没拦,甚至还稍微让了让。
  余桥的心绪忽地乱了。失落之余有些庆幸,满意他听劝的同时又不免生气。不过她很快像从前参加比赛时那样,用“目标永远高于一切”这一她从孩提时代起就被迫遵循的原则,如修剪杂草般飞快地剪掉了多余的负面情绪。然后下定决心,就算他跟上,她也不会再理他。
  尾指勾住头发别到耳后,余桥昂首挺胸,继续开步。
  只是将将迈出两步,身后的人突然开口道:“这次跟来,就没想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是你们给了我太多,我想回报而已。”
  这话是绳套,轻而易举地拿住了余桥。他说的“你们”,自然包括余霜红。
  车身摇晃,很快将余桥晃回时盛对面站定。
  “我们给过你什么?我妈不就是给你吃过几餐饭,给过你工作,还有什么?你别跟我说是母爱。”
  “当然不是。”时盛笑容疲惫,“余桥,你知道我十八岁那年偷渡失败之后,为什么会选择去‘红豆’看场子吗?”
  余桥背着手靠住车壁,“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摇头,“我有。我完全可以继续做水货生意,赚一笔本钱,转做其它的干净买卖。”
  “那你为什么没那么做?”
  “因为啊……”他低头笑了笑,“当时我觉得一切没意思了。努力没意思,钱也没有,包括人生,全都没意思。龙虎街的‘诅咒’是真的,我信了,认了。我放弃挣扎,放弃做梦了,什么当海员,环游世界,是傻x小孩才会做的傻x白日梦……”
  余桥不自觉地看向他的左小腿。裤管遮住了他腿上的波塞冬和鲸鱼。现在想来也是颇复杂的图案。那个关于海和世界梦最初究竟有多炽烈,才足以抵挡钢针在皮肤上反复游走数个小时带来的疼痛?
  “数不清的例子可以证明龙虎街出生的人不配谈梦想。红姨知道,可她偏还要你做梦。而你,”他抬眼直视余桥,“你也知道,可你偏还要做梦。在我认命前,我理解你,支持你,希望你能成功。可我认了命之后,却一心只想亲眼见证‘诅咒’在你身上也应验。所以我选择了‘红豆’。”
  余桥愕然。
  苦涩像蜘蛛似的,舞动着细长的腿,悄然攀上男人好看的脸。
  那次去海边小镇看余桥参加集训,他终于弄懂了自己。
  从初识起,他就一直在嫉妒余桥。嫉妒她有爱、有梦。他总想欺负她,分走她的母爱。只是她太单纯可爱,让他在不知觉间,反而被感染得敢做梦了。可他始终认为自己比她苦,所以对她正在经历的苦无动于衷。
  后来,他记起来了,他甚至非常自负地畅想过,如果自己成功脱离了陈家的掌控,当上了海员,环游了世界,对她来说,会是一种激励。
  她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他。所以他也想照亮她,也想感受她的仰望。
  那时候他还不清楚,想被某个女孩仰望,就是一个男孩的情窦初开。
  可是他失败了。梦碎了,他于是在碎片上躺下来,任自己被扎得血肉模糊,然后一面简单地混日子,一面等着她的梦也碎掉。
  只有她的梦也碎了,他们才是平等的,他才能坦然地接受她的感情。
  然而在那个简陋的训练营里,他见识到了她的拼劲,以及身处众多潜在对手的环境里却更加蓬勃的斗志,只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卑鄙可耻。
  “我就是在那时候决定的,再试一次,摆脱‘诅咒’。所以回到嵊武后不久,我应承了陈谏给的去光莱办事的任务,条件是时间必须宽限到青少年格斗比赛决出冠军。”
  时盛怕说得太直白,牵连余家母女以后变成陈谏拿捏他的软肋,便特意用不咸不淡的态度解释,说那阵子余霜红会很忙,已经约定好了他至少得干到决赛当天,他必须说话算数。这也是变相向陈谏表示,他时盛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那次决赛你才进笼,看你的状态,我就觉得稳了。不出所料,你第一轮就ko了,所以我没等你拿腰带,就去找乍仑了。时间太紧张了。”
  “一头帮黑,一头帮白,这种做法,在道上叫‘两头吃’,等于两把枪一左一右顶住太阳穴,一个不留心就会死得很难看……你就当我自作多情,那时候我想的的确是,如果我哄你说我是去外地做生意,却突然死了,你该有多难受?还不如直接消失。”
  “余桥,没有红姨,没有你,我拿不到新身份,当不了能出境、能拥有新生活的披拉猜亚先生。你们给的这份恩情,我想过以后安定下来要还的。现在有这个机缘,你就让我还了吧!免得以后我再想破脑袋地琢磨该怎么还。”
  一气说了太多话,他的嗓子变得沙哑了。
  “余桥,真的,给我机会吧!”
  火车突然一头扎进了隧道,时盛的脸倏忽被阴影淹没。
  纷乱的气流卷起余桥的发丝,轻轻抽打过她的脸庞。她闭上眼睛,在铺天盖地的轰隆声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离开隧道,这列车彷佛驶入了另一个时空——窗外的树木、农田、水塘摆脱了单调,又变得像刚上车时看到的那样新鲜了。几簇光线从遥远的山后均匀发散着射出,像是撑开的半扇伞骨,无声地向天地告昭,山后那颗火热的恒星,今天也会如一柄巨伞般为人间挡住风雨。
  “昨天有一段路很有意思。”余桥整理着被吹乱的头发,“车来车往的路边,坐着一群猴子,大概二十多只吧!它们玩它们的,人走人的,互相视而不见。坐在我旁边的人也不惊讶。我都怀疑是我出现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