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余桥语塞。先前谎称时盛是哥哥,只是想着村寨里的人可能比较注重血缘,血亲关系更容易激发他们的同情心。后来住在这里,嘎娅经常有意无意话里话外地试探,她完全没上当,嘎娅倒也不深究。而时盛那么警惕,余桥相信他也不会说漏嘴的。那岩诺是怎么发现的?难道因为昨晚的对话?还是……也在试探?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干的。”岩诺紧盯着时盛,慢条斯理地说,“但既然现在你这么不客气,我倒要提要求了。”
  他转向余桥,“跟我走,不然后果自负。”
  “我再说一次,”时盛面色不改,背在背后的手却已弹出利刃,“她不去。”
  岩诺笑着低头捏了捏刹车,又抬头看看四周,突然从肩上褪下猎枪对准时盛。
  动作之快,几乎发生于眨眼间。余桥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自作主张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时盛面前。
  “咔嗒”一声,岩诺拉上了枪栓,冷冷道:“我最恨被人骗。”
  “我跟你去!”余桥听到自己的尾音在发颤,“不要弄成这样,我跟你去就是了。”
  第77章 77 蚂蝗上
  “你哪儿都不去。”时盛一把将余桥拽到身后,“去收衣服拿包,我们走。”
  “哦,露馅了就想跑,”岩诺冷笑,“要是没被发现,还打算继续骗是吧?行啊,走吧。反正我知道你们要走哪条路。我倒要看看最后是山神收了你们,还是你们的仇家。”
  时盛握紧手里的刀,脑中飞速盘算:支开余桥,然后拽住枪管将摩托车上的人扯向前,再顺势刺他……
  “你起开!”余桥忽然狠狠撞开他,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向摩托,翻身坐上后座。
  “走吧!我跟你去。”她环住岩诺的腰,探向前歪头看他,“先把枪放下好不好?”
  岩诺保持着瞄准的姿势,耳朵尖却被柔和的体温与声音染成了红色。
  时盛见状顿时冒火,正欲夺枪,又被余桥厉声喝止:“不许动!”
  她微不可察地冲他摆了摆头,随即收紧双臂,贴近骑手:“岩诺,我今天没事做,嘎娅说让我去玩,我正愁怎么玩呢,你就来了。昨天醉鱼可太有意思啦!这是你的地盘,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座山。你带我去玩吧,好不好?”
  “这是你的地盘”这一句的语气格外重些。看似撒娇,实为警告。
  时盛明白余桥的意思,这寨子里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再有气,也得咽回去。
  他强压怒火,后退一步收了刀。
  “扔了。”枪口往下指了指。
  时盛紧紧后槽牙,松开手,匕首悄然跌进泥里。
  岩诺这才慢慢放下枪,收了栓。
  “走吧!”余桥扭头将脸贴到他背上,“我坐稳了。”
  摩托车驶出院落,余桥瞄了眼后视镜。
  时盛正垂手立在原地,望着他们这方。
  认识那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站得那么老实,好笑之余又有点心酸。
  雨后清晨的山间空气里有松针和腐土被雨水泡透的气味,清冽得扎人。雾气在林间游走,不时缭绕到盘山路上来,又流向山下翻腾的云海。那些云像是活的,一团团相互撕扯着,偶尔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绵延的绿色山脉,转瞬又将其吞没。
  余桥看直了眼,竟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直到摩托车在一处路边停了下来。
  “还记得这地方吗?”岩诺对着路对侧的树林扬了扬下巴。
  余桥猜他要从头开始算账,便配合地点点头:“你就是在那林子救了我们的。”
  岩诺转头对她露出虎牙,“你先下车,过去看看。”
  余桥依言下车,走到林边查看。不看不要紧,一看便冒出冷汗——她记得岩诺交代过手下人不要碰那些追兵的摩托车的,可这林边目及之处不见任何机械残骸。
  根本不是那片树林。
  “你是不是很习惯张嘴就来?”岩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桥后悔到五官扭曲。其实直说当时慌乱,天色又暗没看清就好,偏要自作聪明。人家才说过最恨被骗!
  “啊,我可能看错了……”她转身赔笑,笑容却僵在脸上。
  岩诺举着上了弦的弩,箭尖直指她心口。
  “往里走。”他命令道。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余桥不解。刚才她故意抱紧他,明明亲眼看到他稍白些的上臂都像耳朵一样泛了红,还以为他的态度会缓和下来。而此刻他的耳朵仍是红的,在穿透云层的薄光映照下甚至红得有些透明,他却仍然对她举起了武器。
  “这是何必呢?”她不动,“话都没说清楚,就一直刀枪相向的。”
  “进去林子里说。”岩诺抬了抬弩尖,“这不是对付你的。熊、豹子、金猫、野猪……谁知道会遇上什么?”虎牙一闪,“也不知道你走在我后面会不会突然给我一下子。坐在摩托上你不敢,平地就不好说了。”
  余桥无话可说,转身步入树林。
  脚下的落叶堆吸饱了雨水,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深。树梢不时滴下水珠,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余桥的头发很快被浸湿,裤管也湿漉漉地贴住小腿。
  偶尔有鸟雀扑棱翅膀飞过,除此之外,林间只剩两人踩过湿地的脚步声。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平坦的地方,雾气淡了不少。空气里突然添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余桥愣了愣,随即加快了脚步。越往前气味越浓,循味望去,左前方赫然有一棵粗壮的树,茂密的树冠垂下缕缕气根,树干上覆着如毡青苔,板根在地面上虬结。
  那晚,时盛就是在那棵树下,交待她去求救的。
  既然树在那里,那么另一侧……
  余桥咽了口唾沫,缓缓看向曾与追兵激战的方向——
  一地厚实的落叶,再无其他。被子弹打中脑门的、被割喉的追兵,痕迹全无。
  短短几天而已,难道就被叶子覆盖住了吗?还是……
  “被拖走了。”岩诺平静地说。
  “……拖走?”余桥睁圆了眼,“被谁拖走了?”
  “山神的使者。”他声音里有笑意,“应该是豹子或者金猫,熊和野猪只会弄得乱七八糟的手啊脚啊肠子什么的到处都是……”
  一滴水滑入后颈衣领,余桥打了个寒战,怒火忽然上涌。她转身直面弩箭:“这不就是你救我们的树林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岩诺面不改色:“你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妹?”
  “你跟你父母吵架为什么会扯到这个问题上?!”
  “你先回答我。”
  “我偏不!”余桥一把扯开迷彩服上衣的领口,挺胸直逼箭锋,“你射死我吧!”
  岩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吓得连退两步,黝黑的脸又开始泛红。
  “来来来!”余桥步步紧逼,“就往这里射!来吧!不用拿什么豹子野猪的吓唬我了,你就射死我吧!”
  “不不……”岩诺摇着头慌忙后退,都顾不得举弩了。
  “什么都不说清楚就一直吓唬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约摸是血气上涌,余桥感觉刚才滴到领子里的水仍在慢悠悠地蜿蜒,便在威胁岩诺的间隙里腾出一只手想抹一把。
  “别动!”岩诺突然厉喝。
  余桥见他脸色大变,以为身后真有猛兽来了,登时腿软,气焰全无,磕磕巴巴地小声问:“怎、怎、怎么了?”
  “对不起阿桥……”岩诺一脸愧疚,“我一时昏头忘记了……快走吧,先离开这里……”
  “什、什么?什么?”余桥紧张地盯着他不敢回头,“我后面有什么?”
  “我忘了你没涂防蚂蝗的药……”
  雨后清晨山间景色壮美,却也是山蛭最活跃的时候。这些细小的软体动物附着在各种叶片边缘,像等待坠落的露珠,无意识地静候饱餐的机会。清早出门涂防护药对生活在山里的人们来说,是比洗脸更普通的习惯。受苦的只有余桥这种对此一无所知的外来人——在林间走了一遭,她脊背上已挂了十来条蚂蝗,吸得最饱的那条已经胀得小拇指般粗细,数条血流蜿蜒而下,将裤腰都染成了铁锈色。
  岩诺不敢出大气,只默默烧红刀尖,将那些蚂蝗一一烫落,再让余桥跨坐到摩托车上俯身趴下,然后嚼碎草药敷在她伤口上止血。
  余桥也没说话,安静地趴着任他处置,直到一股温热的血沿额头流下来迷了眼,才转过头轻声问:“那个……是不是头上也会有啊?”
  岩诺差点原地起跳,赶紧拨开她的头发,果然又活捉一只吸血鬼。他气急败坏地将它甩到石头上,用滚烫的刀尖猛戳。
  余桥被他逗得笑出声,“行啦!刀弄坏了不划算啊!”
  岩诺闷闷地站起来,又翻着她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再无漏网之鱼后,才哭丧着脸再次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