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算了,我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吧,省得出去又挨训……”
  她搁下记录本,走进卫生间,掀开遮挡镜子的布照了照脸,整理整理头发帽子,然后洗洗手,扯张擦手纸擦干,又挤了点护手霜,低头慢慢揉着走回病床前。等护手霜抹匀了再一抬脸,吓得差点跌坐到地上——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来了,正直直望着她。
  “护士长——”罗拉气喘吁吁地冲回护士站,“醒了!醒了!”
  “鼻饲管拔了吗?”护士长临危不乱。
  “拔了拔了!也换成鼻氧管了!”
  护士长马上拿过电话,拎起听筒,飞快按了几个数字后突然停住,接着便按下挂机键,拨了另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男声:“喂?”
  “您好,这里是圣迦南医院贵宾楼病房,602室的余桥小姐醒来了。”
  第100章 100 录像带
  “塔……那温?”医生眯着眼努力辨认夹板上歪扭的字迹,“余小姐,你写的是‘塔那温’吗?”
  余桥条件反射地想点头,但只是稍微动了动脖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便迅速蔓延开来。
  这种痛在她意识到自己的确身处于真实空间里的刹那便出现了,如同一只蛰伏在体内的动物,只要她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些,它便会惊醒,然后暴躁地张牙舞爪着表示抗议。
  “余小姐,动不了、说不了话都只是暂时的,后期康复训练跟上了就会恢复,完全不用担心。”医生温和地重复了一遍不久前才说过的话,“现在,让我们像刚刚做检查时那样来交流,肯定就快速眨眨眼,否定就不动。好吗?”
  余桥立即用力眨了眨眼。
  “很好。‘塔那温’是个人名吗?”
  眨眼。
  “是你的亲属吗?”
  不动。
  “朋友?”
  ……姑且眨眼。
  “你要见他是吗?”
  拼命眨眼。
  医生于是转向护士长:“是时先生交待你等余小姐醒来必须马上联系的那个人吗?”
  “不是的。”
  监护仪上的心率线陡然攀升,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啊,余小姐,你刚刚醒来,请不要激动!”
  护士长若有所思地快步走出病房。时先生明明说那个要立即联系的人就住在附近,可半小时过去了还没到。她抓起值班台的电话正要拨号,突然被走廊尽头一阵奇怪的脚步声打断。
  “咚、咚、咚”——一个右腿打着石膏的男人正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
  护士长愣了一下,放下电话迎上前:“您是王新成先生吗?”
  来人拄着拐杖站定,额头渗着细汗。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是我。阿盛少爷说余桥醒来后你们会联系我。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只是我走不快……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余小姐现在脑子很清醒,认人、记事情都没问题。”护士长边核对证件边说,“就是说话还不太利索,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需要慢慢练习。这是因为昏迷太久,控制说话的肌肉还没恢复好。”
  确认身份无误,她立即叫人推来轮椅,“王先生,您知道‘塔那温’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的。叫我阿成就行。交给我吧。”
  护士长亲自推着阿成进入病房,围在病床边的医护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
  打眼一看,阿成不由得大吃一惊,根本无法相信病床上面部浮肿、淤青未消的光头病人是余桥。直到靠近看清了她鼻梁上的疤痕,他的喉头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阿桥……”
  好熟悉的声音。余桥紧紧盯着坐在轮椅上的人,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顾不得疼痛,紧紧握住了老友伸来的手。
  阿成,阿成,我杀人了,你知道吗?这次我真的杀人了!
  余桥的嘴唇颤抖着,想说的话卡在脑袋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转动泪眼打量着阿成,察觉到他也受了伤,立即挣扎着想坐直看个清楚问个明白,却又被无处不在的疼痛摁回病床上。
  阿成慌忙抹了把脸:“别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握紧她的手,尽量倾身靠近,一字一句地说:“塔那温没死,只是受伤了。阿桥,他没死!”
  余桥愣住。
  “阿盛少爷特意嘱咐我第一时间赶来,把一切都跟你说清楚,不让你着急。”
  阿成转头对医护人员说:“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他环顾四周,“这屋里有电视和录像机吧?”
  医生皱眉:“先生,病人刚苏醒,恐怕……”
  “医生,”护士长使了个眼色,“我们先出去吧。”
  余桥被逼着喝完酒再开车去星光旅馆那天,等那群乌糟糟的人离开了“红豆”,阿成便假装上厕所,打算从后门溜出去跟上。虽然想不到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不祥的预感让他无法放任余桥独自面对。
  然而还没走到巷口,就有两个人追了上来。阿成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往回跑。可那两人不由分说地冲上前,将他打翻在地,硬生生打到骨折才扬长而去。后来是店里的姑娘帮忙叫了救护车。他刚被抬上担架时,巧姨抱着胳膊走到旁边,皮笑肉不笑地甩出两个字:“滚蛋。”
  为了不留下后遗症,阿成选择在正规医院治疗腿伤。没有保险,他不可避免地花掉了多年攒下的大半积蓄。伤病又让他暂时无法工作赚钱填补亏空,短短两个月时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就在即将陷入更深的绝望时,突然有两个陌生人找上门来,自称是时盛派他们来的。
  阿成自然不会轻信,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无法反抗,硬是被那两人带到了圣迦南医院附近的一间旅馆。
  “阿盛少爷果然没死!传闻说他被仇家杀了,我就不信。就像我不信你出车祸死了一样。”
  阿成被安置在了那家旅馆里,同时也被安排来圣迦南做治疗。得知余桥就在这里住院,他提出要来探望,却被拒绝了。
  “他说不着急,你还昏迷着,来看也没意义,就让我等着。然后没几天,送来了这两盒录像带,交待说必须让你一醒来就看,你看过了才能安心养病。我这就去放。”
  看着他拿过拐杖,熟练地撑着站起来,又熟练地往前走,余桥感觉胸口很闷,像压了块石头。
  电视机亮起。雪花纹滚过屏幕,接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然后渐渐变得清晰。
  塔那温。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但,人是活的。
  他没有被她杀死。
  余桥的眼泪再次无声滚落。
  屏幕里,塔那温在用他们的方言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嘶哑。余桥完全听不懂,一时间有些恍惚——在那场意义不明的决斗最后,塔那温躺在血泊中曾对她说过话,虽不确定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但她一清二楚地听懂了。
  “死了。”
  “阿莱。”
  “阿嬷。”
  “孩子。”
  “让我死。”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印在脑海里,在后来漫长的噩梦中不断回响。可现在,她又回到了听不懂的状态。
  幸好,画面外正有人将他的话翻译成塔语。
  塔那温控诉着飞马对仙妮的摧残,全盘托出了黑虎利用他们兄妹设局陷害余桥的经过。
  肮脏丑陋的阴谋与自己和时盛推测的相差无几,余桥并不意外。反而是仙妮的遭遇听得她浑身发冷。
  沿着铁路线步行北上,兄妹俩在那旱季豪雨进入尾声时抵达了山瓦。他们打算趁雨上山回家,躲到雨停时就带着阿嬷走。不料还没走到半山腰,就被骆咏鲲的人抓住了,仙妮当晚就被交了出去。
  说到这里,塔那温猛地扯掉了手臂上的输液管,翻身跌下床。医护人员慌忙冲进画面按住他,他像头受伤的野兽般挣扎嘶吼。
  在之前的叙述过程中,他口齿清晰,情绪平稳,让人差点忘了他患有间歇性精神病。
  激他发病的点,除了仙妮,应该还有他提过的“孩子”。很显然,他指的是与仙妮的孩子。可从他叙述的事件发生时间来看,仙妮如果真的有孕,那会是他的孩子吗?
  思考扯痛了神经,余桥不敢再多想。
  录像戛然而止,满屏雪花点。
  阿成沉默地拄着拐再度起身走到电视机前,取出录像带,换上了第二盒。
  这盒录像带的主角正是塔那温提到的“疯子”骆咏鲲。他鼻青脸肿,颓丧狼狈,全然没了先前的狂妄,但眼神依然疯癫。
  “嵊武城扫黑组老大乍仑,急着找我合作……说要除掉时盛。”他歪着头回忆,“那老家伙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我,哼……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小儿科,听着就好笑。可谁让我就想要时盛生不如死呢?”
  镜头外有人问了一句什么,骆咏鲲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齿:“他本来想保那女人的,”他朝镜头挤了挤眼,“但我跟他说,没有她,光杀时盛多没意思,我还不如继续蹲班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