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没能说出他的结论,因为时盛把刀尖抵到了他的喉结上。
  “老祖宗说过,”时盛冷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亏你还是华人,念的书也比我多,连这个都不懂?”
  嘴上是说让他杀了自己,可他动起真格来,骆咏鲲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死。他仰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竹筒倒过来晃了晃:“我哪能跟你比?你抬举我了。”
  “既然提到白荣,”时盛收起匕首,“那我也告诉你,他说过我们有点像。不过也说你比我狂,迟早要栽在这‘狂’字上。现在看来,他说对了。但我倒不觉得我们哪里像。”
  “行了,再给你拿两筒,喝完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现在没有白荣了,你骆咏鲲也不是当年的骆老板、鲲哥了。”
  喝惯贵价酒的人顶不住土酒的力道,半推半就灌了三筒,骆咏鲲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
  “阿盛啊,”他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你说你为了个女人,搞成现在这样,表面是威风,人人喊你‘少爷’,可说到底,不还是条狗吗?你这叫画地为牢,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要我说……嗝……反正现在在山瓦,出境容易得很!你不如带着你的人,跟我一起去隔壁……我在那边的加工厂还在运转,我们过去,大干一票!我把你当合伙人!不是狗,是合伙人!”
  他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搭住时盛的肩膀:“对女人有什么好死心眼的?你应该像以前一样,对女人保持冷漠!睡完就完了!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
  “女人麻烦得很……你根本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你为她做再多,她说不定反过来怪你!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骆咏鲲念叨着便垂下了脑袋,时盛抬起胳膊轻轻一挡,他就烂泥似地瘫到了地上。
  时盛再次用刀柄戳了戳他的伤口,又踢了两脚,确认他真的醉死过去了,才出门去交待阿松把人看好,自己要出去走走。
  酒席的喧闹被甩在身后,渐渐稀薄成零星的哄笑与碰杯声。时盛脱掉外套,踏着清亮的月光漫无目的地走着。
  时隔一个月再访山瓦,他才知道原来这里也有普通的镇子和山寨——没有与众不同的少数民族文化,也没有触目惊心的极端贫穷。人们只是安静地生活,偶尔遇到他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包下自家竹楼,便欢欢喜喜地搬去亲戚家借住。
  比起这些寻常人的生活,他和余桥走过的路实在太坎坷了。命运推着他们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即便途中偶有惊喜,最终也被痛苦淹没。
  时盛隐约觉得,那份痛苦或许才刚刚开始。
  宋干节才过,夜风里便已满是熟透的芒果香,混着从寨里人家飘出的炭火气息,莫名让人眼眶发热。拐进一条窄巷,远远望见一棵挂满经幡的菩提,时盛不由得想起雾隐山那棵抱着佛首的老树来。走近一看,经幡都崭新,应该是节日期间才挂上去的。
  绕树一周,他苦笑着拍拍脑门——山上那番奇景怎么可能随处都有?真是异想天开。
  不过没有佛首,却有座小庙。庙门前的供花台上鲜花锦簇,门扉半开,里头透出微弱的烛光。
  时盛不信佛。只是妈妈生前说过,可以不信,但若偶然遇见寺庙,一定要行礼。她的面容早已模糊,这句话却记得真切。以前在浮阳山玩飙车时,他总会在结束后去山顶庙门前拜一拜,不为许愿还愿,只是说声“打扰了”。
  但今晚,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庙里。
  庙很小。经幡在檐角无声飘动,供桌上的油灯将熄未熄,映得佛像面容忽明忽暗。香炉里积着冷灰,几支未燃尽的线香依然升着笔直的青烟。
  时盛脱下鞋袜,赤脚迈过门槛。没有僧人,没有诵经声,只有一只瘦猫蜷在蒲团上,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又睡去。
  或许该跪下许愿。可时盛最终只是长久地凝视着佛像低垂的眉眼,直到视线模糊,才转身离开。
  第102章 102 什么未婚夫?是她被骗了,还是你被骗了?
  嵊武国际批发贸易中心作为塔国及周边地区规模最大的商贸城,十年前曾因经营不善濒临破产。易主后短短两三年间便重焕生机,如今更是一铺难求。每日数以万计的商贩在此穿梭,却鲜少有人知道东南角管理楼顶层,竟藏着赫赫有名的华人帮派朱雀门的总部。
  时盛也没料到,朱雀门撤离唐人街后会把据点设在此处。陈继志的办公室与当年陈谏在龙虎街的奢华风格截然不同——没有波斯地毯,没有陈列珍玩的博古架,甚至没有酒柜茶台。宽敞的空间里除了办公设备,只有满墙书架。唯一能彰显身份的,是嵌在墙内的透明展柜,里面陈列着几支市面上绝迹的古董枪械。
  仔细审阅完时盛带来的资料,陈继志满意地拿起电话:“老三,东西都齐了。安排人给你送去……对,尽快约缉毒总长吃饭,就说有份大礼。”他笑着看向时盛,“反黑组乍仑组长为了退休金在光莱案抢尽风头,这下玩脱了。缉毒组既能报仇又能立功,岂不两全?”
  时盛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四十多天前,入住孟当镇的广场宾馆后,时盛借着出门买宵夜,找到一家有电话的杂货铺,再次拨打了陈继志的号码。尽管当时他已不太怀疑仙妮邻居那些说辞的真实性了——毕竟没有母亲能在孩子被威胁时还能继续说谎,但不安感始终萦绕。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陈继志语气稀松平常:“阿盛?有事?”
  “大哥,上次谈的条件还作数吗?”
  “怎么,走投无路了?”
  “算是吧。所以……”
  “走投无路才想到再跟我谈,”陈继志冷笑,“有胆识的聪明人多的是,我何必选你?机会给过你了。”
  时盛握紧话筒:“没错,聪明人有的是,但能死心塌地为陈家效力的,只有我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大笑,时盛耐心地等着笑声平息,才继续道:“大哥,上次你说,我的境遇你从小都看在眼里,能理解我,那你应该了解,我这个人,对钱和权都不感兴趣,绝对不会打陈家的主意,这是第一。”
  “第二,这么多年,白荣和朱雀门的关系,我半个字都没透过。就算人家查到了蛛丝马迹问我,我也没多过嘴。没错,我是不想加入朱雀门,但我始终都记着,老爷子当年要是不管我,我也活不到现在。”
  “眼下我在危急关头求你帮忙,你帮了,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做事报答,我时盛就是这样的人。”
  沉默少时,陈继志才应道:“阿盛,你对钱和权不感兴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得不到。一旦得到了,想要的只会更多。这是人性,没人会是例外。”
  “再说了,你都低头来求我了,说明你们当下的情况很危急。可你也知道,为了避嫌,我们跟光莱和山瓦那一带来往很少,要帮你,只能从嵊武派人过去。这光是赶路至少也要两三天,远水救不了近火。要是我的人到了,你却死了,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绝对不会白忙一场。”时盛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派人来接应,哪怕我死了,也能帮你解决一个麻烦。”
  “哦?”陈继志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时盛暗暗捏了把汗,庆幸早有准备。
  “被我点进去的人里,不排除有那种会想尽办法出来亲自解决我的疯子。一个正在蹲班房的人如何能提前出狱——大哥,你能拿下双龙河两百公里的采砂权,应该很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吧?”
  对面响起轻微的敲击声,时盛更有底气了。
  “只要抓住这个人,审一审,肯定能挖出问题。先不说能不能直接挖出你担心会影响三哥参选的那个人身上,挖出别的人来也是好的。”
  “三哥不是一直在电视和报纸上说他的理念是‘铲除腐败和毒品’。年底选举,现在用实际行动博取民众好感,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强?”
  “如果真能把那个人挖出来就更好了。这样就可以用举报、甚至诉讼的方式搞垮他,不用牵连他的家人。毕竟三哥要竞选,各方面都得谨慎才行。”
  足足五分钟。时盛盯着前台墙上的钟,默数着陈继志新一轮的沉默。这回他足足沉默了五分钟,才再一次笑出声来。
  时盛听得出来,这笑声与之前的大笑,意味截然不同。
  “好你个时盛啊!虽然听着有点扯,但确实说服我了。行吧,我这就安排人过去。你给个可疑人员名单。”
  时盛长舒一口气,“大哥,如果我死了或是失踪了,余桥还活着的话,你帮帮她。不管是举报还是诉讼,她都能作证。”
  “可以。”陈继志爽快地答应道,“不过你最好想办法别死。”
  他没有食言,很快派出了一支以阿松为首的队伍,成员清一色是因为各种原因提前退伍的年轻人。他们在危急关头闯进了骆咏鲲的格斗场,救下了时盛和余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