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说罢,他转身拿来那只牛皮纸资料袋。里面装着三家考学辅导机构的资料和两份律师委托代理合同。
  “这三家据说是嵊武城最好的辅导机构,都成功送过类似你这种情况的社会考生进大学。改天我们一起去看看,问清楚关于社会考生项目经验那块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律师委托合同,主要是考虑到现在‘花腰’在查龙虎街的商铺,如果‘红豆’查出问题来,你是股东,难免要被问话。你现在不适合露脸,所以交给律师去应付。”
  “如果没查出问题,那律师就会负责解决你和巧姨的股权纠纷。不管是协商还是打官司,他都能办妥,你只需要想清楚——”时盛将合同翻到关键页,“是要钱,还是要店?”
  曾经造成巨大困扰的问题,如今竟然简化成了两个选项。余桥茫然地翻动纸张,感觉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见她不语,时盛便继续道:“我建议要店。以后交给阿成打理,等塔那温康复了,也可以安排去店里工作。”
  他拉开病床上的小桌板,从袋子里倒出笔和印泥。
  “现在你还是安心在医院呆着。你的房子由于先前被上报‘死亡’,已经被封了。等浴佛节过后,我就让律师去处理。”
  “……浴佛节?”许久没开口,余桥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为什么,要等,浴佛节?”
  “因为那天朱雀门要给我办仪式。”时盛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回来的消息还没传开。等仪式过后就不同了,到时候你想回龙虎街随时可以回,不必再有顾虑。”
  余桥这才想起阿成说过,时盛找到他时就交待过不许联系龙虎街旧识。混迹街区多年的阿成立刻会意,而她当时也猜到了七八分。
  时盛的心思依然缜密如斯,也许……是该相信他的选择。
  虽想通了这点,提起笔,她却仍悬腕难落。
  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时盛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轻声宽慰道:“时代在进步,法律会越来越完善。帮派本就是乱世的产物,迟早要被淘汰。陈家正在往上走,等他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到时候,我们照样可以远走高飞。”他指尖轻点合同,“余桥,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签了吧,别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了。”
  ……是吗?
  也许吧……
  余桥咬紧牙关,带着满心不确定,终究还是在文件上签了名,按下鲜红的手印。盯着拇指上未干的印泥,她突然恍惚——纠缠她多年的难题,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时盛拿纸仔细擦净她的手指,将合同收进文件袋,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手,笑道:“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等你出了院,我们去你家拿上红姨的骨灰,还有其它你想要的东西,搬到我的公寓去。房子留给阿成住,他上班也方便。”
  余桥拨弄着签字笔上的插销,讷讷地“嗯”了一声。
  时盛知道她还没缓过神,便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时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
  余桥像是渴坏了,接过来咕咚咕咚一气喝得见底。
  “你啊,”时盛轻轻捏她下巴,“就是操心操惯了,不习惯被人照顾。以后慢慢适应。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然后专心学习,明白吗?”
  余桥眨了眨眼,怔怔点头。
  她那张漂亮的唇被水润过后,像是雨后的花瓣,在仍有些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娇艳。
  时盛下意识地探出拇指去抚摸。
  指纹擦出细微痒意。余桥抬起眼,四目相接的刹那,他已经吻了过来。
  唇齿被温柔撬开,久别的两条舌便急不可耐地缠绕起来。
  再多的困惑,都无法阻止与他靠近的欲望。余桥再度确认,他是她此生戒不掉的瘾。
  呼吸交织一起,渐渐变得急促。
  时盛用力吸吮,心中充满了感激。感激还活着。感激父母赐予灵活头脑、强健身躯,让自己能护着她在几番险恶中活下来,才能再度享受这般甜蜜的滋味。
  两人唇舌交缠得忘乎所以,既未听见敲门声,更未察觉门扉被推开一道缝隙又迅速阖上。直到门外传来"叮咣"的碰撞声与"哎哟"的惊呼——阿成仓皇后退时与送药的护士撞作一团,两人踉跄跌倒,盛着甜点的瓷盘与装满药品的不锈钢托盘同时坠落,零碎物件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唇瓣分离时牵出银丝,余桥与时盛额头相抵着粗喘。
  “等你出院了,”时盛说,“我要让你三天下不了地。”
  余桥撇撇嘴:“那,我岂不是,又,得进医院?”
  相视一笑,他们再次紧紧相拥。
  傍晚,时盛走进圣迦南医院贵宾楼地下停车场,拉开一辆吉普车的门坐了进去。车里一股西瓜味,阿松正百无聊赖地吹着泡泡糖。
  “盛哥,搞定了。”泡泡“啪”地破裂,阿松咧嘴一笑,“就按你说的量放的,够那女的把牢底坐穿。照我说,何必再给余小姐请律师?那人都进去了,那店……”
  “那个黑虎呢?”时盛打断他,顺手扔过一支烟。
  阿松准确接住烟,别到耳朵上,“那家伙不知道从哪得了风声,溜得比耗子还快。不过还是慢了一步,我们的人确认他在嵊万了。”
  时盛偏头点烟,“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所以要不要……”阿松故意不把话说完。
  对着窗外吐了几口烟后,时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现在就去办。”
  阿松眼中顿时迸出兴奋的光:“盛哥,就等着你下令呢!精神病人砍人免罪,还能报仇,我想想都替他爽!”
  第109章 109 浴佛节上
  时盛退掉了弗莱旅馆的房间,“搬进”了余桥的病房。医院心照不宣地在病床旁加了张陪护床,但他非要挤在余桥的病床上。病床本就窄,余桥又需要平躺,他只能整夜侧身,没两天便落枕了,这才乖乖睡到自己床上去。
  这一周时盛尽量早归,回来就陪余桥聊天、看老电影。有一天夜深人静,他推轮椅带她去花园散步,趁四下无人点烟来抽。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经不住那眼神,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医护人员,才把烟递到她唇边。太久没抽烟了,她被呛得咳嗽,吓得他手忙脚乱,反倒惹得她笑出声来。
  肢体康复训练也在这周开始了。余桥这才发现自己离开了步行辅助器,走直线都困难。这种对身体失控的直观认知带来了巨大冲击,她回到病房里大哭了一场。但擦干眼泪,又立刻打起精神,在接下来的训练中比做语言训练时还努力。
  尽管表面上已经接受了现状,余桥仍决心快点好起来,早些出院——已经欠下太多,只能尽量少添新债。关于未来,她做不到时盛那样的乐观,因此在他面前总是尽量掩饰焦虑。
  还好对他有爱,排山倒海般的爱,所以与他相处时得到的快乐是真实的。这些快乐无法对冲掉焦虑,但能让她免于被焦虑淹没。
  浴佛节前夜,时盛试穿为第二天的仪式准备的西服套装给她看。他肩宽腿长,穿上量身定制的西服如同杂志上的模特。头发又长了寸许,随手往后一捋,几缕发丝不经意地落在额前,比起重逢时的毛寸,显得人儒雅了几分。只是举手投足痞气照旧,还是不像正经人。
  “我想起你那副,装样子的,金丝眼镜,”余桥调侃道,“现在要是戴上,就是,正宗的,衣冠禽兽。”
  “啧!”时盛佯装痛心疾首,“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再准备一副,吓唬吓唬那些老家伙们。”
  余桥又被他逗笑。望着灯光下英俊的轮廓,她突然觉得能拥有他已足够幸福。
  或许该真正接受他加入帮派的事实了。无论什么身份,他始终是那个她爱了一整个年少时光的时盛。
  “我也想起那条被你送给安福女人的裙子了,”时盛脱下西服,“你穿红色特别好看,我要给你买很多红裙子,穿给我一个人看。”
  余桥白他一眼,“你喜欢,我就,一定要穿吗?我又不是,你的玩具娃娃。”
  “好好好,不是不是。”时盛脱下套装挂好,挤到她身边,“逗你玩呢,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余桥拿手肘轻轻碰碰他,“明天的仪式,是怎么样的?要像武侠电影里那样,把血滴在酒里,喝下去,歃、歃血为盟吗?”
  “不是。”时盛手撑脑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是给祖师爷上上香、听训,然后给叔叔伯伯们敬茶。”
  “这么简单?”
  “嗯。就是这么简单,可能跟公司里的人事任免差不多?通知一下而已。这都什么年代了,不会再搞以前那一套了。”
  “哦……”余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权叔和鬼叔也、也会去咯?”
  “鬼叔情况不好,出门不方便,来不了了。权叔会来。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想顺便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