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先前很不好,现在很好。”余桥冲他举了举瓶子,先灌下一大口,“先前我跟他们要他那条断腿,他们说已经处理掉了,气死我了。但一听你说有遗嘱,我就不气了,挺高兴的。他好歹还是留了点东西给我,真好。”她又喝了一口,笑了笑,“来,阿成,我敬你。快告诉我,他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
  九七年时盛收了余桥的房子后,就找信任的律师立下遗嘱,声明死后将房产赠还给她。当时指定的联络人就是阿成。后来金融危机期间,他又把从“象塔”饮料厂收来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也追加进了遗嘱里。
  阿成虽算时盛的半个手下,但并未正式加入朱雀门,因此对很多内情并不清楚,尤其是时盛前往素钦之后的事。加之如今的龙虎街早已今非昔比,帮派的消息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打听,所以时盛的死讯,他甚至比余桥得知得更晚。
  “以前要给盛哥看帐,跟他手下一个会计来往比较多。前几天那人来喝酒,说盛哥死在素钦了,就是新闻播的那个爆炸案……人被炸没了,只找到一条腿。我哪敢信啊!也不敢乱打听,只赶紧约阿松吃饭。他直到前天才有空……唉,没想到……”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还说你已经知道了,弄得我根本不敢马上联系你……而且,我总觉得,人刚走,就急着提遗嘱的事,有点……”
  一张名片被推到余桥手边。
  “这就是盛哥的律师。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他过两天会主动联系你。”
  余桥瞥了眼那名片,用水杯压住,然后转动吧椅背过身,抬头环顾久睽的“红豆”。
  硕大的五彩灯球和巧姨唱歌的小舞台拆掉了;墙上不再贴泳装美女,除了梦露的经典剧照,还挂了许多海景照片;卡座沙发从鲜艳的红改为低调的墨绿——六年前的翻新如今看来也有些过时,但总比更早之前要好。
  “都是按盛哥的意思改的。”阿成也转过身环顾四周,“别说你了。得知他不在了,我走进这店里都觉得不是滋味。”
  想来那尊梦露塑像应该也是时盛不让撤的。余桥朝门口望了一眼。
  “阿成,你信不信,从听到消息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我总反复做一个梦,梦到他在一艘小船上,船在海上颠簸,暴风雨就要来了,浪头几乎要把船打沉。”
  她看向对面墙上海浪的照片。
  “他浑身湿透,紧抱着桅杆,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我好着急,心想,海神为什么不保护他?他不是都把神刺在腿上了吗?”
  “后来仔细一看,他的左裤腿是空的。哦,我想起来了,我在梦里想起来了,他那条刺着海神的腿,已经断了,海神当然没法保护他了……”
  她忽然笑起来,“照理说,做了这种梦,总该哭着醒过来,对不对?但我没有。醒是醒了,可还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给我留了遗嘱,把房子还给我,还加了那么值钱的股份,我本该感动得大哭一场。可你看,我有一点要哭的样子么?”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其实这说明,我对他们的感情……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
  “不是的。”阿成立即反驳,“正相反,是太深了,深到你根本无法接受现实。”
  “我接受啊。”余桥晃着腿,“我当然接受。必须得接受。出来混的人,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这种下场。迟早的事,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阿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拿起啤酒邀她碰杯,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整瓶。
  这段时间休假在家,余桥的酒量见长。若不是岩诺时时盯着,她大概每天都会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
  “不说这些了。”余桥用手背擦了下嘴角,“今天来找你,除了见见面,看看‘红豆’。本来也想看看那房子,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不打扰你了。不管房子在谁名下,你安心住着就好。”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阿成从包里掏出钥匙扔给她,“我三年前就没在那儿住了。”
  “……啊?为什么?有什么坏了吗?”
  “没有。”
  “那怎么放着免费的不住,赶着给人交房租?”
  “你一会儿去看看就知道了。”
  “哦……”
  沉默片刻,阿成轻咳一声:“阿桥,其实我找你,也不光是见面和交待遗嘱的事……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你说。”
  “现在你大学毕业了,收入也稳定,我……”他低下头,“我就不干了吧。”
  余桥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干什么?”
  阿成拍了拍膝盖,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我不想再管‘红豆’了。”
  余桥没说话,只蹙着眉尖定定望着他。
  阿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别误会!我不是想赖账!盛哥投来翻新的钱早就还清了!不信我可以给你看账本!我从来没当自己是这里的老板,所以绝对不会像巧姨那样争股份……”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
  余桥没能说下去。
  “怎么能做这种人走茶凉的事”吗?这话并不合适。
  当初时盛将从巧姨手里强夺来的“红豆”的股份无偿转给阿成,本来就是一种把人硬架到高处的做法,阿成没得选,愿不愿意都得干。现在时盛不在了,生意也大不如前,他萌生退意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
  “没什么。”余桥释然地拍拍他的肩,“不干就不干吧,别有压力。你准备……”
  “我就是厌烦了。”阿成打断她,“厌烦了这种小心翼翼、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认识的人就突然没了的日子……你能明白吗?这种日子我过了太多年,经历过太多次那样的事了。盛哥走了,我说的‘不是滋味’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很不舒服,我很……”他顿了顿,眼中似泛起了泪光,“我很难过,阿桥,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更难过了。我不想再有一天,听到别人告诉我你也出事了。我想过得简单一点。”
  原来是这样。余桥怔怔地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心思何等卑劣——怎么会以为他不想干是因为生意不好?
  “多少年了,”阿成接着说道,“一直在同一个泥潭里打转……我不是说‘红豆’拖累了我,没有这里,我可能过得还不如现在……我只是想停下来了,换个地方,换种活法……像你一样。阿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像我一样?”余桥喃喃道,“可我……不是又回到这里了吗?又回到了过去打转的地方……”
  阿成咬了咬牙,“阿桥,其实我最想说的,是这‘红豆’,你别再开了。”
  相似的“建议”瞬间勾出不快的回忆,余桥像被踩了尾巴似地猛然拔高声量:“凭什么?”
  阿成对她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
  “从实际上说,我不管了,你要招人,又要监管,会很麻烦,付出和回报也不成正比。从情感上说,”他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既然你已经走出去了,就别再让过去的人或事绊住你。”
  “阿桥,你妈妈和盛哥千方百计把你推出龙虎街,你就别再回头了。他们不在这里了,他们在天上。他们会一直看着你的,你不用担心。”
  傍晚七点多,龙虎街的霓虹渐次亮起。在仍未散尽的落日余晖中,鲜艳的灯光让老旧的街区看起来宛如一位因衰老而被荧幕抛弃却仍固执化妆的演员——卡着脂粉的皱纹与与岁月侵蚀出的斑点在自然光下无所遁形,却依然期待着夜幕降临后,能重新站回属于自己的舞台。
  余桥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巷弄,缓缓走向六号巷七栋。爬上四楼,打开二号房的门,只看一眼,她就明白了阿成无法长住的原因——这个家,基本上还保留着她搬走前的样子,连岩诺买的那台二手电视机都还放在原处。最显眼的变化无非是原来悬挂余霜红遗像的位置,换成了母女俩在嵊武女高门前的合影。
  无需多想,会挂出这张照片的,只有时盛。
  作为房主,他自然有权要求住客不能对房子做任何调整、改动。
  这种情况下,短住尚好,时间久了,难免不方便不自在。阿成能住三年,也算他能忍了。
  整个屋子都很干净,家具上的积灰并不多。床铺上的行李被卷起,盖着白布,布面上也仅有一层薄尘。
  不像空置了三年之久的状态。可阿成说,他搬走后就没怎么来过了。
  余桥在自己住了多年的卧室床沿上坐下,出神片刻,忽然心头火起。
  也许那个混蛋活着时,常偷偷过来,像打理珍贵收藏品般将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如她此刻这般坐下,得意地想象她拿到遗嘱后回到这里,看到他刻意保留的痕迹时会是什么表情。
  明明已经不在了,却又无处不在。
  明明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我一点都不感动!”余桥对着空气发火,“你省省吧!你就是个骗子!说好三年回来,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