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从嵊武出发至此,单程已近七百公里;进入山瓦府地界,满路都是轰隆作响的高头大货车;而想抵达班隆卡寨子,终究绕不开这条曾与时盛浴血搏命的盘山路——如此这般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当年的她,开着那辆红色桑塔纳老爷车,竟撑了下来。
  扪心自问如今的自己,是否还会有曾经的热血与孤勇?答案是否定的。
  人越成长,得到的越多,也就越害怕失去。
  该认命了。余桥想,再走这一遍来时路,就当是告别。过去的事早已过去,那么久了,她必须真正地向前走了。
  虽说已经决定认真与岩诺发展了,但余桥还是婉拒了住在他家的提议。她很清楚他的父母始终不喜欢她,也不看好他们的关系,去了只会让彼此不自在。至于将来如何,那是等彻底稳定后再考虑的事,不急一时。因此抵达班隆卡后,她便像之前那样,径直去了嘎娅的院子。
  嘎娅几年前就装了电话,平时常与岩诺联系,所以对他们的近况一清二楚。她依然耿直,见到余桥便直截了当地说:“只有以前那间屋子能住,你要是觉得会睹物思人,不乐意住。我只能介绍你去别人家借宿。”
  “怎么会不乐意?”余桥笑起来,“我就是来睹物思人的。”
  嘎娅哼了一声,用烟锅指了指她脚边的lucky:“这种小东西,烤了下酒最好了。”
  lucky听不见,听得见也听不懂。见嘎娅冲自己说话,它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上去,立起后腿搭在她膝盖上,乐呵呵地吐舌头。
  嘎娅愣了一下,不无惊讶地说:“还真是他养的狗,不怕死呢!”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次日傍晚,寨子在祭祀广场设宴,为凯旋的英雄接风。
  鼓声雷动,火把燃尽夜色,酒菜飘香,欢歌笑语不绝。lucky已经同岩诺的两只狗打成一片,在桌椅间追逐嬉戏,全然不见离开希娜时的沮丧。
  余桥被嘎娅和岩诺拉着与他父母同坐主桌,起初气氛难免有些尴尬,直到寨民们接二连三前来敬酒才渐渐缓和。后来岩诺被朋友们拉走,他阿爸便用通用语对余桥坦言:岩诺性子倔,他们管不住,如果余桥是真心跟他,他们希望她能劝他早日回寨子学着管事,同时也该考虑结婚生子了。
  “余小姐,我们山里人观念传统,岩诺又是寨司继承人,传宗接代是他的责任。你本来就比他年长,再拖下去,要孩子恐怕更难,还请你早做打算。”
  余桥没有应声,只按华人礼节,向他、岩诺的阿妈和嘎娅各敬了三杯酒。
  那晚岩诺难得醉得深沉,后半夜才被朋友送到余桥房里。
  擦脸、擦身、喂水……余桥轻车熟路地照顾他。出门倒掉用过的水再折回,她隔着蚊帐瞥一眼正在梦呓的年轻男人,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重伤昏迷的时盛,不由得怔在原地。
  月色清澈,微凉山风掠过树梢,撩动纱帘,也拂落眼角的泪。
  接下来的几天,时光仿佛被拉回初见那年。岩诺骑着摩托带余桥和狗子们去山溪里垒坝捞鱼,到林子里用弩射山鸡,再访那位曾领他猎获巨鹿的老猎人。
  猎人苍老了许多,他家里那些当年对余桥颇友善的孩子们大多都不在那儿住了。入夜后火塘燃起,照例还是来了许多人,众人依旧聚饮欢谈。如今余桥已不再需要被祝酒歌劝饮了,接过竹筒便能喝。大家兴致更高,拉她游戏拼酒,她也来者不拒,一一应战。
  岩诺不准备阻止她。他知道余桥了解山酒的威力,之所以敢如此放肆开怀,是信他会护她周全。被她依赖的感觉再好不过了,用“幸福”来形容也不过分。
  这晚换岩诺照顾醉酒的余桥。安顿她睡下后,他侧卧在一旁,静静注视她的睡颜。
  其实论脸蛋身材,模特前女友maya远在她之上,岩诺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就偏偏对她百看不厌?再说性格,她有时候冷硬得如同石头,破不开砸不烂,硬碰上去只会头破血流;有时候狠起来又似山猫,冷不丁挥出利爪,伤得人血肉模糊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到底哪里好?
  说不清楚。越琢磨反而越心生疼爱。他伸手轻抚过她的额发、眉眼、鼻梁,指尖落至唇畔,终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余桥仍闭着眼,哼哼唧唧地接住了这个吻。
  她的回应让岩诺吻得愈深,最后欺身而上,再一路往下。
  体温缠绕,带酒气的喘息旖旎交织,正是意乱情迷时,余桥却颤声喊出一个名字:“阿盛……”
  岩诺动作一滞,心口如被细蛇咬噬。他撑起身,默然望着身下人酡红的脸,最终翻身躺回原处,用手背盖住眼睛。
  绝对不能告诉她。
  是的,绝不。
  哪怕他寄来了硬盘和照片,也可以继续当他是死人。
  ……可以的。
  窗外树叶簌簌作响,昏黄的灯光悠悠晃动。
  岩诺低声哼唱起那首“嗨哟啊”的情歌。低沉的歌声在摇晃的光影里回荡,盖过了身边人断断续续的呓语。
  二零零六年圣诞前夕,一则标题为《十三问陈继康市长:九个重大项目背后的利益输送疑云》的报道,冲破欢乐的节日气氛,成为舆论焦点。
  该报道称,据匿名人士爆料,陈继康背后的陈氏家族近十年来涉猎的数个规模不一的项目中,近半数以上存在违规操作,包括但不限于行贿、暴力夺标等行为。文章结合既往事件,着重分析了包括双龙河采砂在内的九个大型项目中存在的“不公正”的问题,并列举了部分证据。证据数量不多,却足以引发联想与讨论。
  压力之下,陈继康迅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镜头前,他依旧从容,面带些许被冤枉的无奈:“针对我和我家人的流言蜚语从未间断过,我已经习惯了。此前不回应,是我认为那些说法纯属无稽之谈,没必要较真。可这次,我真的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嵊武公报》、《嵊武参考》和《文新报》,你们污蔑过我多少次,恐怕你们自己都数不清吧?我的新惠民提案一周前才刚通过审批,目前正在筹备推行,你们在这个节点发出这种报道,是什么居心?想为你们背靠的势力达成什么目的,也许也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了。不过请不要把民众当傻瓜!”
  “哼……”余桥盯着电视机冷笑,“一来就先给对方定性,真够阴的。”
  “把汤喝完,”岩诺把汤碗推到她手边,“不要浪费。”
  余桥端起碗,喝汤时眼睛也没离开屏幕。自打那则报道出来,她就格外关注事件进展。这场发布会定在晚上八点转播,她硬是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回到公寓还不到六点就打开电视机等着。
  她的反应,岩诺在准备爆料内容时就有所预料。
  一个月前从雾隐山回到嵊武后,他参考着网上查到的信息,陆续从那个硬盘里选出了一些内容,寄给那三家长期狙击陈继康的报社。
  他选的内容来源指向性不明显,任何一个参与过相关项目的人都有可能拿到。扩大怀疑范围,一个表面上的局外人才不容易暴露。
  为防万一,他坚决避开了所有明显涉及时盛直接操作的部分。
  这件事几乎让岩诺心力交瘁,但他仍努力不在余桥面前流露出异样。今天也是。他没有紧跟着她,而是像往常一样,在公司训练馆里完成了当天的训练计划后才过来,慢悠悠地遛狗、做饭,尽量显得云淡风轻。
  “你们所谓的‘证据’全都是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接下来,我将对你们提出的问题逐一解答说明……”
  余桥又冷笑一声,“我倒要好好听听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管能不能说出花,”岩诺接话道,“他这次麻烦都大了。廉政署查到他头上是迟早的事。”
  “不一定。”余桥撇着嘴角摇头,“先不说廉政署像个摆设,他反应这么快,说明早有准备。”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个爆料人怎么想的,就给那么一点信息,像是说话吞吞吐吐,太容易被反驳了。他能拿到那么细节的东西,说明手上不止那一点料。我看那人是想当英雄又怕引火烧身。既然没胆,不如干脆不做,给一点藏一点,反而让人难受。”
  “……我不觉得害怕引火烧身有错。”岩诺垂着眼收拾茶几上的餐具,“也许只是个无意间得到信息的普通人,不是想当英雄,只是看不过眼陈继康的虚伪,或是也被陈家人害过,想出口气。日子得过下去就不能硬刚……再说,他等于是撕开一个口子,说不定之后匿名举报的人会越来越多呢?”
  余桥没接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电视里陈继康滔滔不绝的辩解。
  收拾妥当,岩诺一抬眼,却发现余桥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他的心遽然狂跳起来,“你不是要好好听他说什么吗?快把汤喝完,我要洗碗了。”
  “你说……”余桥眯起眼睛,“如果……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