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单桠坐起来,术后视野是一片模糊的光感,纱布一包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轻笑出声:“花钱雇你是让你站在门口当门神?还不过来帮我把床调起来,我要坐着。”
  脚步声重新响起,走进来停在床边。
  即使掩盖性地撒了消毒水,单桠还是能从中嗅到自己有段时间睡觉都抵着的气息,她就是觉得柏赫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跟别人不一样。
  单桠如愿坐起来也没满意:“腰后面给我垫个枕头。”
  枕头也垫上了,单桠半靠着舒舒服服晒太阳。
  一不小心眯了个觉,醒的时候床头边的电子闹钟才被人关掉。
  是设置的用药提醒。
  单桠刚准备开口,下唇就擦到干燥的手心边缘,手里也被递了杯温水。
  她直接就着这个动作把药吞了,故意伸出的舌尖扫过白色药片,一下子被苦得蹙眉。
  幺蛾子闹不出来,她乖乖把药吃了。
  察觉到椅子被拉开有人在旁边坐下,单桠过了会才来口:“我要吃苹果。”
  苹果被放到手边,她不太满意:“切丁,切丁你都不会吗?你这样粗心大意一点不体贴的怎么当护工?”
  柏赫:“……”
  他起身,去另一边的开放式厨房将苹果切成了丁。
  单桠打定了主意要捉弄人,还没拿到苹果就又要别的,刚欲开口就听人问:“你什么时候这么会使唤人了?”
  柏赫眼里笑意很淡却看着难得温柔,她根本不是话多更不是会喜欢麻烦人的性子,这样莫名其妙很难伺候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从一开始就认出自己了。
  单桠一点儿也没被拆穿的自觉:“哦,我也不知道柏总什么时候喜欢,闷不吭声给人当护工啊。”
  柏赫一手还拿着碗苹果,碗不大他掌心就能包住,短短几个小时做了一辈子没做过的事,到头来还被反将一军。
  但这大概是单桠赢得最快的一次了,同样伶牙俐齿但很少说话,一开口必定气死人的那位大概是顾忌她手术完不能生气,竟然就这样闷不吭声认了。
  她自觉没趣,打了个哈欠,苹果也不想吃了,径直躺下就又要睡:“爱玩cosplay去别处玩,别打扰我睡觉。”
  转过身其实没睡着,感觉身后的人站了很久,最后床头柜上瓷器跟铁勺“duang”一声碰在一起,脚步声远去,听起来门像是被甩上的。
  单桠这时候才真正舒坦了,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重新睡。
  再次醒来不知道是几点,但天完全黑了,眼前一片乌蒙蒙。
  术后眼压需要时间稳定,疼痛一阵阵袭来,就像有针在眼球深处扎,她很不舒服地翻来翻去,一会平躺一会侧躺。
  “疼?”
  单桠没想到他还在,一时没吭声,立马不滚了。
  柏赫的声音在这时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呵护意味的柔软,非常具有迷惑性。
  单桠不想开口,但确实不舒服。
  她不想为难自己,刚要说这是正常现象,覃生给她配了降压药水……肩膀就被很轻地掰过来。
  柏赫让她躺平,纱布一角被人轻轻掀开,棉签抵着下眼睑,冰凉的液体有些刺眼却很舒服。
  单桠眼睛微颤,药膏糊在睫毛上,眼前模糊映出柏赫的身影,她下意识想看清楚,却听到他说:“眼睛闭上。”
  多余的药水被棉签滚掉,落在塑料袋上很轻的一声,单桠眼上的纱布重新被盖上,就连被子也被人捂好。
  “还早,睡吧。”柏赫在她身边坐下。
  她心里哦了一句,还真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
  很久没睡得这样熟了,单桠坐起来,把这归结于是药物作用。
  她偏过头,旁边坐着的人沉默不语,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不想就把护工送回来。”
  柏赫起身,没一会就回来。
  “抬头。”
  出于某种很隐秘的心思,单桠默不作声仰起脸。
  纱布还没拆,随便就能被把人拐走,偏生她高傲地颐指气使,理所当然地使唤他做事,这种姿态柏赫却莫名看着顺眼。
  单桠感受到毛巾温热湿润的触感,还有冰凉指腹擦过她的额头,又挑起她下巴上不多的软肉,顺着下颚摸过去。
  是柏赫的指尖,完全超出正常范畴的动作。
  单桠咬牙,刚要开口就感觉到他停顿。
  她看不见,感知就更明显,热意几乎要冲破脸颊,单桠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做什……”
  “这里。”
  她身体微僵。
  柏赫指腹按在她颈动脉旁一处,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白疤上:“怎么弄的?”
  那天打霍凛时慌不择路又气极,玻璃反溅到自己就留了疤。
  “这已经消得不能再消了。”
  单桠开口:“前几次上床你都没发现,怎么今天突然问了,不会是盯着我看了一晚上吧?”
  前几次上床当然看不见,不健康的关系当然在不健康的环境里,昏暗而不见日光才是她的最终归宿。
  柏赫一直按着她的喜好来,当然也没机会仔细去看她身体的每一处痕迹。
  他再一次对她明知故犯的挑衅视若无睹:“不会说话就闭嘴。”
  单桠真是要恨死他这样平静的礼貌了。
  “是霍凛。”
  他擦脸的动作不变,甚至不知道问了谁,乳霜在掌心揉开,抚上她的脸,熟悉的草本清香,是她常用的保湿面霜。
  “你要给我报仇吗?”
  她仰着脸。
  柏赫将毛巾丢到一旁的空盆里,就在单桠以为他不会再回时,听到了声。
  “好。”
  单桠撇撇嘴,不置可否。
  而后是主任来查房,说下午可以拆纱布,听得出来的人挺多。
  单桠知道柏赫在说完那几个字就走了,她肚子有点饿。
  “拆纱布之后眼里的伤口也不能算完全愈合,单小姐记得不能碰生水,按时滴药,测眼压。这段时间要避强光,避免过度用眼。”
  单桠听着,思绪早就飞了。
  心说别管受不受宠吧,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就是不会照顾人,也不知道买个早饭再走。
  很快医生查房结束,饮水机冒了响。
  覃生把温水递到单桠手里让她握着:“吃胶囊要低着下巴咽。”
  单桠照做,覃生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道:“他给你准备了早饭被我吃了啊,我怕你头晕呕吐一会在车上吐出来。真是神经病大早上准备的水果居然是芒果跟草莓,你说他是不是故意……”
  温水突然呛进气管,单桠猛地咳嗽起来。
  “哎呦,”覃生吓一跳,轻拍她的背:“这么激动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发现冤枉错人了而已。
  单桠摆手,示意她不用。
  “行,纱布我能自己拆吗?”
  刚查房的时候护士给她换了药,清理了药膏,单桠觉得自己现在又行了。
  覃生白了她一眼:“能,但没必要,装瞎子不是更无害。”
  一听就知道某人怨气很大。
  单桠手往前拍了拍,覃生没动。
  她又拍了拍,这次力道重了很多。
  一双热手放进她掌心,单桠握住,晃晃:“覃sir啊,你别气。”
  覃生:“……你什么语气。”
  单桠笑起来:“没事的。”
  覃生还是忍不住再试一下:“才做完手术,你再等几天彻底稳定了……”
  “那他们就不会来了,这次之后霍天雄要我回到霍家老宅住,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覃生沉默。
  霍天雄要单桠回去住说是有人能更好地照顾她,其实不过还是不放心要监视。
  到了此时再多说无益,她一意孤行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覃生除了帮她还能怎么办。
  苟活啊苟活,再怎么样都得留一条命苟活着。
  她手又被晃了晃,覃生没好气:“干嘛。”
  “你之前说过人的身体就像一幅完整的拼图,器官骨头乃至一根血管都有它应当的位置,疾病将拼图错位。”
  覃生:“……”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嗓子有些发紧。
  “霍家人将拼图掏空,用不同的拼图堆起财富和权力,我看不惯所以我要拆开。”
  “……我不是正帮你拆么。”
  “可你才是可以将拼图拼回去的人。”
  覃生的手一缩,却被人更用力握住。
  “你当年放起手术刀的时候我没问过你值不值,因为我确实有私心,我不觉得我的私心是需要被藏起来的,它和你的感受一样。我们都在做着相同的事。”
  “所以你现在要问我值不值?”
  单桠摇摇头。
  “我们都知道答案,有些事情不是靠值不值得来判断做不做。”
  她眼上仍蒙着纱布,将小半张脸遮挡,难得诚挚的认真神情显得她难得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