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远处是更深,也不可测的海域。
  “江总,”单桠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在旁人看来更像是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听说你今晚吹了海风,夜里犯了急病,会头疼?”
  江景络一怔,看向她。
  单桠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既然不舒服不如早些回房休息,或者……等下个补给点,让快艇送你回去?”
  “我不觉得你会做多此一举的事。”江景络忽然道。
  两人本来就约好了的,江景络会帮她通过霍老爷子的考察,谈不成感情没关系,利益确实才是他们这种人要追求的唯一终点。
  那么单桠为什么忽然暗示他下船。
  “海上看夜景确实美,但久了也晕。”
  江景络心头一凛:“你呢?”
  单桠这才转过头。
  她的眼睛在璀璨灯火下分外明亮,也格外冷静。
  “我卖江总一个人情,”单桠笑了下:“您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也希望您日后看在今天的份上,若有机会……能抬一手。”
  她没说抬谁的手,但江景络瞬间就明白。
  她是在给那位他素未谋面的弟媳上保险,为她在江家留一条无人能改的退路。
  至于原因……
  这可能是单桠觉得自己可能无法亲自护着了,所以提前来跟他这个盟友讨个口头承诺。
  江景络沉默下来。
  海风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舷窗缝隙吹进,带着咸腥凉意。
  邮轮破开平静海面,朝着无法预定的航线驶去,将岸上一切灯火渐抛身后。
  “我没有帮人托孤的打算。”
  江景络沉默片刻后开口:“单桠,你想护着谁,得你自己来。”
  单桠极淡地勾了下唇:“当然。”
  “我不过是给江总一个感谢我的机会而已。既然您不要,”她耸肩,笑了下:“就算了。”
  她作势要转身离开。
  江景络下意识叫住她:“单桠!”
  单桠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落在她侧脸,分割明暗。
  江景络看着她这样冷静到漠然的样,那句“真不需要我……”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下去。
  他能做什么呢。
  他是绝不会堵上一整个江家,来陪她这一场。
  而单桠本就不指望什么,不再停留,走向大厅中央更为璀璨的灯火交织。
  江景络站在原地,最终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第一次恍然意识到什么,他脸色难看得要命。
  单桠从来不相信别人的好意,尤其是掺杂莫须有情感的。
  江景络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将那杯没动过的苏打水倒入海中,玻璃杯被她随手放在岛台。
  宴会渐入高潮,单桠正式被推到台前,简单说了几句祝酒词,在如潮水般涌来的祝福与掌声中打了个哈欠,借口透气,悄然退场。
  走廊迂回,她离开了主厅的核心区域。
  奢华装饰在壁灯之下泛着冷光,单桠脑海中思索复盘着可能会出现的缺漏。
  就在她走向自己位于上层甲板的套房时,在一个拐角处与一个匆匆跑过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哎呀!”
  对方惊呼,趔趄着后退,手里拿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单姐姐?!”
  柏宝妮抬头,看到单桠时眼睛都亮了。
  单桠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人摔在地上,待她看清对方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火石之间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冷却。
  “宝妮?!”
  单桠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罕见的慌乱与猝不及防:“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你哥知道吗?”
  风有点大,柏宝妮只穿了件浅粉色的蕾丝小礼服,冻得手臂都是凉的。
  单桠把西装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单姐姐我不冷啊你……”
  “穿着,我还有备用的衣服。”
  单桠先前就远远看到了她那头标志性的金棕卷发,毕竟这上面不止一个人是金头发,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柏宝妮脸上带着的不安跟困惑,在抬头看到是单桠时瞬间找到主心骨。
  “我,我是受到邀请来的呀。是二叔二婶跟堂姐说的,他们要来,主动邀请堂姐也来了。”
  “柏叶?”
  “嗯,但是堂姐来了之后并没有看到二叔二婶,她觉得不太对劲,你致辞之后就找不到人了,我俩怕你出什么意外就分开来找你。”
  柏宝妮语速很快地努力解释着,但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在看到单桠骤然凝重的脸色后。
  单桠的心直往下沉。
  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走廊暂时无人。她一把将柏宝妮拉进旁边一个相对隐蔽的凹角。
  “你俩怎么联系?”
  “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开船之后手机突然就没信号了,我们约好一刻钟后有没有找到你都要回到房间见面。”
  “还有多久?”
  柏宝妮看了眼手机:“七分钟。”
  “好,你现在听我讲完立刻回去找柏叶,路上碰到谁都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人交谈。”
  单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柏宝妮知道自己这回闯祸了,也不敢耍宝认真听她讲。
  霍老爷子虽然手段老辣,但行事有他的章法,如果不信任她也不必非这么大功夫。
  能用柏宝妮来威胁她,换句话说知道柏宝妮对她重要性的人……
  只有她了。
  一直派人监视自己,深谙她跟柏赫之间的纠葛,数次反对她的提案,从来不相信自己到霍家后做的一切。
  “柏叶现在是你哥阵营的人?”
  柏宝妮点头:“哥哥是这么说的,但,但现在看来二叔好像是故意的……我们都没想到二叔会对亲生女儿下手。”
  如果是独女说不准,可要柏叶不是他唯一的孩子呢?
  是陈瑛摘了子宫,却不是他柏天不能生。
  真让人恶心。
  “你哥知道你来这里吗?”
  柏宝妮摇摇头:“如果二叔是故意的,那他说派去的人肯定没通知哥哥。”
  “没关系。”
  心说她也太小看她哥了,单桠深吸一口气,握住柏宝妮冰凉的手。
  “别害怕,回到房间之后把所有人的灯关掉,有人敲门也不要开就当作睡了。等到邮轮全部停电的时候,记住,是所有电都停掉的瞬间,不要犹豫立刻去我告诉你的地方,放下救生艇,和柏叶一起往回开,不要停也不要联系任何人,直到安全上岸,明白吗?”
  单桠快速报出一个位于下层甲板,相对隐蔽的救生艇释放点:“一定要记好。”
  柏宝妮听着连指尖都在发抖,她再蠢也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情况下邮轮会全部停电,还要用到救生舱?
  “单姐姐,”柏宝妮抓紧单桠的手不让她松:“那你怎么办?你在这里一定会有危险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单桠一开始看到她时的震惊,这救生艇根本就是单桠为了自己准备的。
  她和柏叶占了这个救生艇,单桠自己怎么办呢?
  柏宝妮开口:“我不……”
  “听话。”
  柏宝妮立刻就噤声。
  单桠伸手,轻轻理了理柏宝妮被海风吹得糟乱的卷发,动作是罕见的柔和。
  “我有办法你别担心。你在这里只会影响我,宝妮也不想被她当成把柄来威胁我吧?”
  柏宝妮眼睛红了,咬着唇摇头。
  “真乖。”单桠伸手在她鼻尖上勾了下,笑起来:“去吧,回房间呆着。”
  柏宝妮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预感到什么又迟疑地停下。
  她回过头,单桠站在原地。
  “帮我带句话吧。”
  柏宝妮猛地捂住嘴,泪被接到手心。
  “我不走了,单姐姐,你不用管我跟堂姐,你……”
  “你平安回去了告诉柏赫,”她一字一句,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顽劣又无比认真的告别:“我要是在这死了,他这辈子只能爱我一个。”
  “我做鬼都放不过他。”
  柏宝妮愣住,眼泪都忘了流。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浓烈的情感。
  “我会的,哥哥一定会过来,我们都会没事的。”
  单桠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柏宝妮咬了咬嘴唇,终于提起裙子,转身朝着客房区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单桠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
  本该是灯火通明的货运码头,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之中。
  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穿过集装箱的缝隙,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更远处有临时拉起的警戒线,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神色严峻,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