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单桠记人是刻意练过的过目不忘,即使这副模样还是瞬间认出他了。
  那位识人不清的林董。
  名字不详,倒是他包养的戴荷更要令人印象深刻。
  “林董,哦现在不是了,他近来流年不利,”闻情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公司被人整得一落千丈,资金链断了,债主追上门又想卷款跑路。”
  闻情不年轻了,做表情时眼尾细纹微微漾开,却格外有魅力:“结果在落脚点被请了回来,可是废了好大劲。不过上头通缉令已经签发了,他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是死人。”
  随着她的话落,越来越多的视线看过来。
  “只是……死法有很多种,我记得他同单小姐有些过往。”
  “是啊,听说得罪了mia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哈哈哈哈,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成啊,但他的角膜我预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哦?我可知道你家里那位……”
  单桠循着声音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落在这人身上,他一咽,闭了嘴。
  闻情笑了下:“在这位曾经叱咤港岛一时的枭雄落幕之前,我想将他最后的选择权留给单小姐。”
  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却充满恶意。
  “杀了他,或者让他生不如死,怎么解气怎么来。我们今晚的拍卖,由单小姐开场。”
  舱室内彻底安静下来,散坐的宾客停止了低声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单桠身上。
  有审视有兴奋,却没一个有害怕。
  是啊,这绝不会是第一次了。
  单桠低头,看向脚边那团蠕动的人形。
  她的脸在惨白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缓缓蹲下身。
  林总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认出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不知是恐惧还是求饶。
  他的嘴张了张,口水混着血丝流下来,没有完整词句。
  单桠看着他,倏然笑了下。
  其实人都有罪,而人同罪犯的区别……
  “闻特助这份礼,”她声音平稳:“真是太大了。”
  单桠站起来。
  是他们永远记得自己是人。
  闻情等她的下文。
  “不过,林董能落魄至此一定是背后有人下了狠手。”
  单桠微微侧头,镜片折出一线冷光:“据我所知,针对科隆的那几轮做空手法很干净,不像林董往日结的那些仇家。”
  她看向闻情,表情无辜:“闻特助知道是谁吗?”
  闻情笑意不变:“单小姐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林董作恶太多,自有天收。”
  “作恶太多确实是会有人来收,”单桠点点头,不置可否:“也有道理……”
  所有人静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另一侧监控车内,空气凝固如冰。
  岁瓷戴着耳机,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加密数据流。
  没在看那些代码,她只是盯着主屏中央那个分格里,单桠传回的实时画面。
  也有道理……
  单桠的话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岁瓷屏住没呼吸。
  她从警十余年,亲身经历过无数次惊险场面,伤退后半下一线,也亲手送过卧底进虎穴。
  而这次她通过单桠的视角看着那些罪犯,第一次琢磨不透送进去的钉子。
  即使她自己曾同样站在过公海地狱的中央,面临着一样的无解难题。
  杀,是深渊。
  不杀,亦是绝路。
  岁瓷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现在在哪儿?”岁瓷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派出搜救艇,确保钉子安全。”
  “画面显示进入地下三层区域,信号加密中,无法精确定位但大概的位置是……”
  话没说完。
  车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是被从外面被人硬生生撬开的。
  锁扣崩飞,金属框变形,冷风裹挟着海腥猛地灌进来。
  柏赫站在车门外。
  他大衣敞着领口凌乱,不是冷静,完全是情绪已经积压到临界点的死寂。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刺向岁瓷。
  “你知道单桠在哪儿。”
  不是问句。
  岁瓷摘下耳机,缓缓转过去,对上那双几乎要烧尽理智的眼。
  “告诉我。”
  他下了最后通牒。
  ……
  “也有道理……毕竟人各有命。”
  单桠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指了指一旁的棒球棒:“我就要这个了,拿过来。”
  闻情听到这句话时眼里闪过不可思议。
  单桠指尖在那瞬间极快地拂过耳廓内侧,触到那片薄如蝉翼的凝胶贴片。
  高浓度神经抑制剂,接触皮肤三十秒即可渗透,三分钟内致意识丧失,心率,呼吸降至濒死水平,常规检测无法识别。
  在这里面服务的侍应生好像不会说话,闻言沉默地将棒球棒递上前。
  单桠没杀过人。
  也不打算为了个人渣搭上后半辈子。
  人在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啊。
  “你……”闻情下意识开口。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舱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砰———”
  “啊———”
  “什么鬼啊……”
  “怎么了?!”
  “什么声音?”
  人群中响起短暂骚动,有人低咒,有人喊侍者。
  单桠心脏猛地收紧。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柏宝妮和柏叶从窗户翻出去,跑向单桠说的地址。
  全船短暂断电的一分钟,完全足够一个吃喝玩乐样样精的二代放下救生舱,熟练消失在浓雾笼罩的海面。
  单桠蹲在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心里数着拍子读秒。
  123……123,12……
  “备用电源。”
  闻情的声音在什么时候都与她一样镇定自若。
  三十秒后灯光重新亮起,惨白如故。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展台。
  单桠缓缓站起。
  棍身沾着新鲜的血迹,顺着金属纹路缓缓淌下,在她苍白的手指间聚成暗红的滴。
  她脚边是一动不动趴着的人,脸侧有大片迅速洇开的血泊。
  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了无声息。
  闻情:“?!”
  “……单小姐。”
  闻情的声调微微扬起,带着不敢置信。
  单桠将球棍随手丢在地上,金属与地板撞击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蹙眉,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溅了几滴血。
  “纸。”
  很快有人送上,单桠从容地慢慢擦拭。
  “我喜欢给人痛快。”
  这就是她的选择。
  周围爆发起热烈的掌声跟欢呼。
  只有闻情沉默着,审视着单桠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变化。
  可是没有,她找不到破绽。
  此时霍家老宅的书房里坐着两个人,屏幕上正清晰地映出船舱里的每一个画面。
  霍天雄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
  普洱,二十七年陈香。
  “手稳。”他放下茶盏,语带笑意:“比我想的还稳啊。”
  柏斯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霍天雄没有去公海。
  他坐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闻情贴心地为他单独开设了机位。
  画面正中央,单桠垂手而立,脚边是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棒球棍滚落在三步之外。
  她擦手的动作很慢。
  霍天雄:“可以了,今晚到此为止。”
  “是。”另一头的闻情开口,柏斯听到她的声音时心里泛过些微不安。
  他没比柏赫大几岁,面孔仍然轮廓分明,可平日里的清朗和不着调,此时都被眉心微微折起的细纹掩盖。
  霍天雄才不管他在想什么,监控被断掉,他也没兴趣继续看。
  “去睡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心终于落下来:“年纪大了,熬不住夜。”
  柏斯起身相送。
  霍天雄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步。
  “听说闻特助把柏家那个小,还有二爷那边的人也骗上船了?”
  柏斯眸光微敛:“我哥有些家事还没处理好,您放心,不会影响大局。”
  “唔。”霍天雄不置可否,只摆了摆手:“年轻人爱热闹,只要不闹出人命就随她去吧。”
  那个小的柏赫有多护着港岛人尽皆知,霍天雄并不想平白无故树敌。
  霍天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柏斯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屏幕仍亮着,他并没有看单桠。
  视线一直落在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身上。
  闻情并不爱这样艳丽的衣服,不知怎么他心里从今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感到不安。
  柏斯看了眼时间,页面上是柏老爷子的未接通话,几乎布满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