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非义务与不确定-4
  第二十二章 非义务与不确定-4
  篮球场的空气沉闷而黏稠,混杂着汗水的咸味,还有鞋底反覆摩擦地板时留下的乾涩声响。
  运球声在空旷的场地里规律地弹跳、回盪,一下一下,清楚地敲在耳膜上。
  王郁婷站在场边,背脊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战术记录本。
  她的视线看似落在场中央,实际上却微微偏向球场的一隅——
  那里,彷彿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
  吴东俊一边漫不经心地运着球,一边挤眉弄眼,不知道又拋出了什么没营养的冷笑话,逗得林妙妙整个人花枝乱颤地往后仰去,差点失去重心栽倒。
  「欸欸,小心点啦!站好。」杨筱羽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单薄的肩膀轻轻颤动。
  站在一旁的刘澄凯虽然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寡言的模样没有开口,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而那双平日总带着距离感的眼睛,在斜射场上的阳光下,竟显得异常柔软。
  笑声与嬉闹在那一小圈看不见的结界里交错流动,那种热闹带着温度,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却同时存在着一层旁人难以踏入的距离感。
  王郁婷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视线都有些失焦。
  下一秒,场上传来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
  刘澄凯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全场,长臂一伸,精准地扣住还在耍宝的吴东俊手腕,低声提醒「收敛点,教练来了。你想被罚跑操场就继续演。」
  「集合!」教练一声令下,威严的吼声在场上激起回音。
  原本散落在场上的队员立刻收起玩心,纷纷朝中央奔去。
  吴东俊被刘澄凯半强迫地拖着走,但这个大戏精仍不死心,夸张地伸长手臂,回头对林妙妙大声哀号——
  「不可以带走我!我的妙妙!我还没跟你吻别啊——!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你给我冷静一点!谁要跟你吻别啊!」林妙妙被他闹得哭笑不得,双手叉腰,语气满是嫌弃,嘴角那点甜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快去认真练习啦!少在那边丢人现眼了!」
  杨筱羽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欢喜冤家,也跟着笑得眉眼弯弯。
  「吴东俊,你皮在痒是不是?快点,别让全队等你一个人。」刘澄凯回头吼了一声,语气听着严厉,视线却不经意地在杨筱羽那张灿烂的笑脸上停留了整整一秒。
  随后,他才加重力道,把还在伸手讨拍的吴东俊一把拖进队伍里。
  看着刘澄凯与杨筱羽自然而然地站在同一个圈子里,看着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牵住他的目光,王郁婷握着记录本边缘的指尖,悄悄收紧了几分。
  只是,当她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依旧端庄、优雅,完美得找不出任何破绽。
  练习开始后,场内的节奏很快便转为规律而紧凑。
  球鞋与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混杂着教练简短而有力的口令、急促的跑位声,以及传球落地时沉闷的回响,一切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一个空档间,林妙妙忽然脸色一变,凑近杨筱羽,声音压得很低,神情却藏不住慌张。
  「筱羽,我那个好像突然来了……惨了,你身上有没有卫生棉?救命!」
  「有!在背包旁边的小袋子里,我去拿给你。」杨筱羽立刻小跑过去,从侧袋翻出东西递给她「你快点去吧,别担心,这里我帮你顾着。」
  「我的宝贝!我爱死你了!」林妙妙一把接过,转身就往场外小跑离开。
  杨筱羽回以一笑,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操场外围,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得几乎没有稜角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旁响起。
  王郁婷不知何时已走近,站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亲切又得体。
  「你现在手边应该没事吧?我刚刚看到场边好像有几个空瓶和垃圾,能不能帮忙整理一下呢?练习强度这么大,万一有人不小心踩到滑倒飞出去,那就不好了。」
  她轻晃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板,眉眼间带着为难的歉意。
  「我这里还要盯着他们的动作做数据纪录,教练等一下要看,实在分不开身,只好麻烦你了,可以吗?」
  杨筱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到处躺着空水瓶和垃圾。
  她一愣,随即笑了笑「好,没问题,我来整理。」点头答应。
  于是,她转身在球场边缘来回奔走,空瓶和垃圾被她一个个被捡起、丢进垃圾桶里。
  当最后一个瓶子被丢进桶中,她正要直起身子,王郁婷那纤细的身影又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筱羽~真的不好意思,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那边的护具架,可以帮忙搬过来这边吗?大家等一下练习完要换装,放在这里会比较方便穿脱。真的很谢谢你喔,有你帮忙真好。」
  她抬手指向仓库入口的方向。
  那座钢製护具架……原本是放在那里的吗?
  杨筱羽看着那个看起来不轻的架子,迟疑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称不上是犹豫。
  「好,我去搬过来,你等我一下。」她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仓库走去。
  不久后,场边传来重物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杨筱羽一手拖着沉重的铁架,另一手还勉强抱着从架子上取下来的一叠护具,因为重心不稳,脚步显得有些踉蹌。
  最后,「咚」的一声,她用尽力气把东西放上桌面,胸口剧烈起伏。
  「郁婷,这些……呼,放这里可以吗?」
  「嗯,放这里就好喔,辛苦你了,筱羽,你真的很细心,全部都有拿来呢。」王郁婷微笑着点头致谢。
  然而,她的视线又随即落到地板上。
  「啊,那里怎么有一滩水?是刚刚有人喝水翻倒了吗?如果不赶快处理,等一下有人衝过来滑倒就不好了……筱羽,你方便去拿拖把擦乾一下吗?」
  杨筱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地板上确实有一小片不甚显眼的水渍。
  她回头时,正好对上王郁婷那双看似温和、却闪着某种光的眼睛。
  「好,我来擦。」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疲态,却仍旧温顺。
  她再次转身,小跑回仓库,拿出有点脏的拖把,来回把那块地板上的水吸乾。
  等她终于把拖把归位,拖着已经开始痠痛的身体走向长椅,正准备坐下——
  「啊!筱羽!!出事了!!!」
  王郁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慌张。
  「饮用水没了!大家等一下练习完没水喝怎么办!」
  杨筱羽此刻累得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却显得异常平静。
  「我知道了……我去搬。」她抬起手,轻声应了一句。
  在仓库里,杨筱羽弯下身,吃力地抱起那桶两加仑装的饮用水。
  塑胶桶身非常沉重,她几乎是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将它扛起来,每走一步,水桶便狠狠撞在她的大腿侧边。
  虽然天气逐渐清冷,但来回跑动,还是让汗水浸湿她的衣服领口,呼吸也变得短促而急促。
  她咬着牙,抬着水桶,一步一步往球场方向挪动。
  那声音从场地另一端炸开。
  林妙妙刚回来,一踏进场内,就看见她独自抱着那桶沉重的水,脸色瞬间大变,几乎是尖叫着衝了过来,伸手托住水桶的另一侧。
  「你在干嘛啦?!那么重的水,你怎么一个人搬?你的手还要不要啊?!」
  杨筱羽被她吓了一跳,脚步一顿,气息凌乱。
  「郁婷说……饮用水没了……」她喘着气解释。
  「没水了她不会来帮忙吗?!她是手断了还是脚废了?!」林妙妙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大到连场上的几名队员都忍不住回头看过来「而且你看看你自己,流汗成这样是怎样?我才离开一下下,她就把你当仙杜瑞拉在使唤是不是?!你到底是经理,还是长工啊?!」
  「不是啦,妙妙,你小声一点……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什么叫你该做的事!」林妙妙气得脸都红了「是她亲口跟你说这是你的职责吗?还是谁派你这辈子转世来当圣母玛利亚的?!」
  她的声音几乎带着颤抖。
  「你就是人太好,好到别人都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来用!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被欺负!这叫霸凌!」
  「没有啦……不是霸凌啦……」
  「什么没有!你真的傻到不行,我看你哪天被人卖了,还会替对方数钱!」
  「我哪会这样」杨筱羽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我只是觉得……刚好当作运动一下嘛,我也需要动一动啊。」
  「运动你个头啦!」林妙妙差点没翻白眼「要运动等一下练习完,你叫刘澄凯陪你去投球不就好了?你干嘛让她这样指使你去做事情,把自己累得半死!」
  「她没有指使我啦,她也是因为在忙纪录呀。」
  林妙妙一愣,随即瞪大眼。
  「你……你居然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沉重的水桶推上桌面。
  「咚」的一声闷响落下,水面在桶里晃盪。
  林妙妙扶着腰,大口喘着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我真的……快要被你给气死了……你这颗小脑袋瓜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妙妙不要生气啦,你看你脸都红了。」杨筱羽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来,喝点水吧,辛苦你帮我搬了。」
  「不辛苦,你比较『辛苦』!」林妙妙咬着牙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不会啦!我不辛苦。」
  看着杨筱羽那副毫无怨言、甚至还笑得无比甜美的模样,林妙妙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头顶衝,却又偏偏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在进行对抗练习的黄禾彦,目光却无法真正落在战术跑位上。
  他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向场边那个来回奔走的身影——
  在王郁婷的安排下,杨筱羽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看着她的逆来顺受,看着林妙妙又心疼又愤怒地;看见她气息紊乱,却仍笑着安抚别人。
  也看见不远处的王郁婷。
  她低头翻动手中的记录本,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甚至,在某个瞬间,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乾净到让人无法指责,却让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练习结束的哨音划破空气。
  黄禾彦连汗都来不及擦,便大步朝她走去,一站定,他就开口。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让筱羽做这么多事?」
  那语气不重,却隐隐带着克制过的怒意。
  王郁婷动作从容的合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本,她抬头望向他,脸上浮着熟悉而温和的微笑。
  「我没有啊。」语气极为轻柔「那些事……不都是她平常会做的吗?大家都是为了球队好,不是吗?」
  「不是这样吧。」黄禾彦眉头紧锁「你刚才叫她搬架子、拖地、搬水,这些加起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工作。而且你也可以帮忙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今天就是在针对她。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王郁婷侧过头看他,嘴角依旧掛着笑,只是弧度更细緻、更冷静。
  「黄禾彦,你这样说,有点太武断了吧?」
  她抬手轻轻拨开鬓边发丝「大家各有所职。我负责记录数据、盯动作细节,这也是很耗心神的工作,我也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啊。」
  「而且,人心长在自己身上。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别人要怎么看,不是我能控制的。」
  黄禾彦眼神一凛「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淡淡道「就像我说的,我没有刻意针对杨筱羽。你心里装着什么,看出去的世界就会是什么。」
  她将记录本放进包包里,语气一贯的温婉有礼。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只是走了几步,她忽然像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头。
  那瞬间,她脸上的温和被抽离,眼神清醒、冷静,带着近乎锐利的笑意。
  「对了……如果筱羽知道,你私下这么关心她、还想替她抱不平,她一定会很感动吧。」
  「加油喔,要努力追到她。像她这么好又善良的女孩子,真的不多了。」
  话音落下,王郁婷转身离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篮球场外。
  而黄禾彦依旧站在原地,手背上紧绷的青筋久久未消。
  他转过头,望向休息区的方向。
  在那里,杨筱羽正接过林妙妙递来的糖果,一张脸喜悦地吃着,也因为林妙妙夸张的肢体动作而笑得天真可爱。
  这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的女孩。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黄禾彦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难堪与焦躁。
  只是,王郁婷最后那个眼神,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了他的思绪里,怎么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