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在恋爱家家酒里
  倪枝予在头痛欲裂中睁开眼,先感受到胃似乎被压扁了甩来甩去又揉捏成团,再来是完全乾涸的口舌造成下意识吞嚥时尖锐的乾涩。
  举起沉重的手按住太阳穴,想缓解宿醉的不适却徒劳无功。她只好放弃脑袋,先保喉咙。将手往床边桌伸去,毫无试探,也不须视线,只要前一晚喝了酒,装好水的吸管杯便会出现在那个精准的位子。
  维持躺姿吸了几口水后,她涣散地盯天花板,忽然心里一阵难受。
  大一的时候,她可是用喝酒来解酒的酒国小天后,不过两年,就已经成了会因为宿醉哀号出声的老人了吗?啊?
  倪枝予没为逝去的强健身体伤心太久,身侧传来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伸手摸了摸棉被底下鼓起的球体,没几秒鐘,麦麦便从被子底下鑽了出来。
  「麦麦早安,」她一把将麦麦抓到腿上,狠狠搓揉一番,「想吃早餐了吗?嗯?」
  麦麦疯狂甩动的尾巴强烈地表达出牠的意愿。为母则强,倪枝予暂且把宿醉带来的痛苦遗忘,起身走出房间。
  她打开冷冻库,拿出真空包装的宠物鲜食,倒入麦麦专用的宠物碗中,再放进微波炉。
  「温晨没给你吃宵夜?」倪枝予见麦麦兴奋地原地绕圈,问了一句。
  闻言,麦麦煞车,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妈妈。眼神相当严肃,甚至有点谴责意味。
  「我等下帮你骂他。」倪枝予看懂了,又到麦麦的零食柜拿了两条肉泥。
  肉泥还没拆开,手机便响起来。
  「麦麦说她很饿。」倪枝予鼓着脸颊,语气略带埋怨。
  「……」没想到问候语是这样的,温晨顿了一下,「牠该减肥了。」
  倪枝予倒抽一口气,把手机的扩音孔遮住,又凑近手机,用手挡着嘴,小小声地说:「没礼貌!她听到会伤心的。」
  温晨觉得垃圾话说两句差不多就够了,没有继续顺着她讲。
  「你记得今天要上班吧?我五点半去接你?」
  「记得啦,现在才几点而已。」倪枝予偏着头,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中间,双手忙着把肉泥挤进热腾腾的狗饭里。
  「……」温晨无声地叹气,「四点半了,姐姐。」
  倪枝予双手动作一滞,放下肉泥的包装袋,将手机拿到眼前。
  在她尖叫之前,温晨把电话掛断。
  温晨总是在碰面前的五十分鐘打电话给倪枝予,那是她为出门做准备需要的最短时间。
  他坐在机车上,看着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门口小跑出来。
  入夏了,空气里燥热滞留,她的脚步轻盈,乌黑的发在肩上摇曳,耀动着斜阳的金黄色。
  停下脚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能让温晨看见她眨眼时睫毛的轻颤。
  扬起嘴角,圆圆的眼睛微瞇,琥珀色里尽是盛灿的晴朗。
  她的笑总是如此。在光里绽放,模糊了轮廓,却衬得酒窝深邃。
  「早安。」倪枝予一手搭上的肩,动作相当流畅地跨上了后座。
  「晚安。」温晨毫不留情。
  「所以病理考得怎么样?」倪枝予回避他淡淡的酸言酸语,戴上安全帽,「算了,你别说,我听了会生气。」
  倪枝予嘖了声,抡起拳头往他的背砸下一拳。温晨没反应,发动了机车。
  夏天戴全罩式安全帽是种折磨,倪枝予感觉得到出门前捲好的瀏海正在死亡。忍了两个路口,她终于在第三个红绿灯时戳了戳温晨的肩膀。
  「我真的不能换成四分之三的安全帽吗?」
  「不行,」温晨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全罩才保护得到脸。」
  她看似安分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温晨知道还没完。
  「戴四分之三的安全帽,如果出车祸的话,脸上可能留疤?」她重复一次。
  「机率比较高。」温晨嗯了一声。
  「──如果真的留疤,我们就结婚?」
  温晨手一抖,油门转了下,引发的声响让周遭的机车骑士们以为绿灯亮了,纷纷往前了一小段,而后才发现是场乌龙,纷纷转头看过来。
  两人赶紧低头向大家致意,好在没发生什么其他的情况,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是也不用这么急着製造车祸。」
  「抱歉,」温晨淡淡道:「太想入赘豪门了。」
  「欸欸欸,怎么有人在公费恋爱啊?」一打开补习班辅导室的门,两人就听见汪乃晴的声音。
  「少在那狗ㄐ──」倪枝予极其没素质的话完整吐出来前,后脑杓忽然被拍了下,硬生生吞回去。
  倪枝予嚎了一声,手按着后脑,回头一看,补习班的行政老师小绵拿着版夹站在后方。
  「教育场所,不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倪枝予皱着眉抱怨,找了个座位坐下,「重考生脑袋里想的词更难听。」
  「不能怪他们,他们身处地狱,」江和钧从另一张桌子出声,「我人生最黑暗的念头都在这萌生的。」
  日阳补习班,重考分部。
  倪枝予、温晨、汪乃晴,以及姜和钧的老家。
  几个人在这度过数百个惨绝人寰的日子,好不容易才上岸,挤入了医学或牙医系的窄门,虽然死都不会想回来再考一次,但当个解题老师,赚赚秃头老闆的钱、和过去的重考战友们聊聊天,那是完全没问题的。
  顺带一提,姜和钧在这读了两年,硬生生把自己考成了学弟。
  对眾人的有感而发,小绵并不在意,反正她也只是意思意思唸个一句。马上换了个话题,贼兮兮地用手肘撞向倪枝予。
  「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情况?」说是老师,但小绵才刚从大学毕业,不过长大家一两岁而已,正是对八卦感兴趣的年纪。
  「就是恋爱家家酒吧?你也知道倪枝予嘴里全是干话。」汪乃晴替她回答。
  「没礼貌!」倪枝予反驳了后半句,其馀的她倒是没意见。
  恋爱家家酒,这形容挺贴切的。
  她和温晨从小学就认识了。
  两人关係向来很好,或至少温晨一直都对她挺包容的,无论是高中、重考,抑或是这一两年,他们总是同进同出。说不清哪天,也忘了缘由,只记得有天晚上她喝醉了,看见来接她的温晨。
  醉意迷濛之中,她随口说的一句「爱你唷。」和温晨愣了下后淡淡的一声「好,我也爱你。」成了这场游戏的开端。
  一场不带任何真情实意的闹剧罢了。逗逗大家开心,闹闹温晨,就这么简单而已。
  「啊?」小绵不大愿意接受这么无趣的答案,转头向已经找位子坐下的温晨提问:「你不是母胎单身吗?会不会真的喜欢上人家?」
  倪枝予也看了过来,正好对上温晨抬起的视线。
  她一直觉得温晨的眼睛很好看。尤其一对黑得纯粹的瞳孔,明明顏色很深,里头的神情却轻柔又温和,像在夜幕中深暗而清澈的湖。
  她看见温晨眨了下眼,就连水面扬起的涟漪,都是淡漠和缓的。
  「温晨,我站不起来了。」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倪枝予瘫在桌子上,挥动着双手手臂,软烂的样子和昨天有几分相似。
  「那我先走了?」温晨挑起眉,抬手用拇指指向门口,一脚作势踏出。
  「给我站住!」倪枝予怕被丢包,立刻探出身子,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隻手臂。
  「休想偷跑。」倪枝予一直抓着他的手臂,只用一隻手把平板电脑和笔收进书包,好像温晨是个随时会跑的通缉犯似的。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友情需要一点信任。」温晨一边说,一边甩了甩手臂,没甩掉。
  「可是我们之间是爱情耶,爱情里面没有信任。」倪枝予笑得灿烂。
  已经揹起包包准备回家的汪乃晴正好经过,听此狂言,忍不住插嘴:「你们继续开这种玩笑,别人真的会相信。」
  「谁会相信啦?」倪枝予大笑,回头看见正在收拾书包的重考生彷彿吃了个大瓜的表情,赶紧补充,「假的、假的。开玩笑的,我们都单身。」
  学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一溜烟跑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倪枝予放开温晨的手臂后,他老实地没有拔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楼梯离开补习班。
  「你明天要陪我看电影吗?」
  「你们学校不考试的吗?」
  「早就考完了,只有首大特别惨唷。」
  当时倪枝予没有考上首都大学,而是录取了附近的私立崇河大学牙医系。其实这个科系无论学校,分数都差不了多少,但首大牙医系作为第一学府,教学上还是比较严谨些。
  也就造就了有人必须在夜店读书的惨况。
  倪枝予丝毫没把旁边人的抱怨放在心上,看了下手机的提醒,惊呼一声。
  「噢?无花果更新了!」
  温晨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知道那是倪枝予喜欢的一个网路翻唱歌手,平时不定期上传自弹自唱的影片在社群软体,每次大多只有一小段副歌,画面锁定在男人的刷着吉他的手上,其馀什么都没有。
  歌很短,也不露脸。说真的温晨也不知道倪枝予喜欢这人什么。
  倪枝予边下楼梯边从包里掏着耳机,温晨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往前踏了一阶,将手臂抬起。
  馀光瞥见,倪枝予便自然地将手搭上去,倚着他稳住了脚步。
  「给你。」找到无线耳机后,她递出一耳到温晨面前,「你认真听,他翻唱真的不一样,很有感情。」
  温晨本想说不用,但想起每次这么说都被无视,便懒得再挣扎,接过了耳机。
  ──没关係你也不用给我机会,也许我根本喜欢被你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