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可以存在的忌妒
  14.不可以存在的忌妒
  告别了温晨,倪枝予朝还停着的两辆车走去,手里整理着罩衫。朋友们陆陆续续坐进车里,她伸长脖子看了眼,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妙,加快了脚步。
  「枝予,这车满了,你去坐温硕那车吧。」小绵坐进姜和钧那车最后一个位置时,伸手指向前方。
  同车的汪乃晴心中警铃大作。
  「我去我去!」她大喊,一边喊一边就要跨过小绵离开车子。
  「你干嘛?都坐好了还要移来移去的。」坐在副驾的男生好奇地回头。
  身子倾斜,一半压在小绵身上的汪乃晴,和门外的倪枝予对上眼。被那急切的眼神看得慌张不已,脑袋一片混乱,张口就是一番狂言。
  「我觉得学长很帅!我想坐他旁边!」她大叫。
  这自杀式藉口反而把倪枝予吓得倒抽一口气。
  全车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姜和钧身上。
  只见驾驶座上的男孩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嘴角微微扯动。汪乃晴噤了声,从后照镜里看到那对狗狗眼中的森冷情绪。
  他话还没说完,汪乃晴已经缩回原本的位置。
  「倪,不要拖拖拉拉的,人家车还有空位就去坐。」还相当义正严词地教育了倪枝予一番。
  您都这样捨命相救了,还有什么是不好的呢?
  倪枝予相当识相地退下,留下汪乃晴、她快咬人的小狗和遍地凌乱,小跑到温硕的车前。
  刚准备拉开后座的车门,前座的门就打开了,原本坐在副驾的男生志仁下了车。
  问的时候,志仁已经直接坐进后排,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困惑,直到听见后车门被啪一声关上,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过了一阵,回答她的是驾驶座上的男人。
  冷气从未关上的前车门里面流洩出来,她战战兢兢地往前一步,手虚扶在门把上,动弹不得。男人倾身,伸长手,指尖把车门推开了些,轻轻的一点推力,倪枝予又迎来新一轮的心律不整。
  这可真是,悲惨至极的天时地利人和。
  她坐进来的时候,往后座看了一眼,坐了三个男生。
  是温硕的作风。倪枝予没有男女间的界线,就由他来划。她觉得和异性挤一路无所谓,他就先把她拎到前座来。
  做他想做的、说他想说的,不需要沟通,哪怕只是一个问句,都不会有。
  「怎么了?」感受到她的目光,温硕笑了笑。
  「没事,」倪枝予嘴角倔强地拉直,移开视线,压低声音,「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都没变。」
  男人哼笑一声,俯身,手掠过倪枝予的身前。气息就靠在她的耳畔,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我就当这句话是,我还是你喜欢的样子?」倪枝予反应过来前,安全带被拉下,喀的一声扣好。
  他抽身,好整以暇地发动汽车。
  人多不只嘴杂,屎尿也多,大队走走停停多个休息站,最后,温晨和李翠瑜在营地的山下入口处碰见了其他两台车。
  温晨开在最后面,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上。
  「嗯?枝予坐副驾。」李翠瑜瞇着眼睛,身子往前倾了些。
  温晨抬眉,瞥了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得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反应,李翠瑜转了回来,偏着头观察他的脸色。
  半死不活,温和寡淡。既像懒得挣扎,又似无力夺取。
  「你不吃醋吗?」她是真的感到神奇。
  单恋是最高级的毒品,带来无法想像的快乐和高昂,填补心中的空洞和日常的苦闷,让人上癮,无法自拔地坠落在幻象中。
  慾望、忌妒、自卑和佔有,都成了脑海里的幻听,那些丑恶的、卑劣的心思,都是喜欢的一部分。
  她才不相信,这场残酷的情绪颶风里,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久久没有回应,她侧身,看见温晨的嘴角微勾,又一次无声地自嘲。
  他回答得很淡然,思绪飘泊,回到了十六岁的夏末。
  那个暑假,考上牙医系的堂哥在一次家庭聚餐中,提出要帮他补习。他并没有多想便同意了。有补习的机会,还不会增加家庭负担,他没理由说不。
  那时候他不知道温硕会同时教另一个学生。
  也不知道,不假思索的一次点头,会引起剧烈的山崩,直至一百四十四个节气过去,都还听得见岩石落下的馀响。
  他只是踩着懒洋洋的步伐,走到温硕家楼下。
  然后抬头,看见了那个女孩的酒窝。
  无趣的没有记忆点的一千多个日子,在这一眼后戛然而止。
  高一的温晨和倪枝予,就这么穿着卡其色和绿色制服重逢了。
  两人三年不见,可还是轻而易举地相认了。倪枝予善于社交,对人脸基本上过目不忘,何况是同班过六年的同学。
  他根本就没有忘记过这个女生。
  再次见面的那天,温晨微微低头,视线轻落在倪枝予的身上。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娇小,明明去一年四季都是阳光的地方留学,皮肤却变得更白皙,圆圆的像小猫的眼睛没变,绽开的灿烂笑容也没变。
  「噢,这不是第一名吗?」很大的嗓门和自来熟的性格也没变,「我家教是你堂哥?聪明难道是你们家的基因?」
  她教嘰嘰喳喳地说,像枝头上聒噪的麻雀。那一瞬温晨也不知怎么的,浅浅地勾了下嘴角。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不知道,或许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抹笑意,撼动了他的一整个青春。
  十六岁的立秋,每天放学去女中门口等着倪枝予一起去温硕家上课;冬至,讨厌水蜜桃。十七岁的春分,夜半坐在盪鞦韆上听倪枝予抱怨,女孩的脸颊气得鼓胀起来,红红的像苹果;霜降,倪枝予捡了一隻小狗回家。十八岁的惊蛰,在自习室和倪枝予并肩复习;小暑,喜提重考。
  这么长的时间里,每一次明媚的笑靨、指尖无意的碰触和眼神交会,在称为喜欢之前,就都已经是点起温晨内心糟糕念头的火种。
  温硕离开的那一天。他又一次看见倪枝予崩溃大哭,泪水像瀑布似的,落在她家昂贵的地板上。倪枝予也坐在地上,就和泪水、空酒瓶待在一块,破碎又低微。
  那一刻,温晨也不是,一点想抱住她的衝动都没有。
  可当眼睫轻颤,伸出手的瞬间,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里温母沙哑的声音和温婷的哭喊,响彻在倪枝予精緻装潢的客厅中间。
  他握着手机,瞳孔不自觉放大,心脏随着哽咽的一字一句被掐得越来越紧,他一边听,下意识转头看向哭累了就醉倒在沙发边的倪枝予。
  微小的想不顾一切一瞬的奢望,在一分五十二秒的通话里,被狠狠地按回喉咙里。
  那刻起,他的喜欢成了危害。在喉咙微微发痒时就必须吞下药片,扼杀于最初的病毒。晚一点点,都会发起高烧,带来併发症;少吃一次药,都会引来抗药性,成为绝症。
  从此吃醋是一个奢侈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