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重要也不重要
  早上温晨走出帐篷时,并没有被抓住领子。他拿出手机看了下,那个总是聒噪地分享影片、梗图和疑似性骚扰玩笑的聊天室没有显示未读的红点,异常安静。
  他没有刻意去找倪枝予。
  也许倪枝予还在因为误解他和李翠瑜的关係而生气,毕竟两个因为自己而认识的挚友產生情愫,却没有和她说一声,满腹的背叛感大概要消化一阵子。
  也或许,昨夜温硕拉着她的手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可以倾听,可以接受,那是他隐藏心意留在倪枝予身边该承担的罪。可要去主动探询出不想知道的答案,他倒也不是这么个心胸开阔的男人。
  早餐过后,倪枝予姍姍来迟,加入收拾东西的行列。许是刚起床来不及,她的头发些许凌乱,没有化妆,白皙肌肤衬得眼下的青色特别明显。
  温晨没走近,只看着温硕朝她走去。她还穿着那件白色罩衫。
  今天的太阳还是很大,光打在大面积的白色,像昨天她往温硕的车走去那般刺眼。
  ──他知道温硕向来不喜欢倪枝予穿得太少。
  一个上午,两个人各怀着心思,谁也没有向谁搭话。
  昨晚玩得疯,一早又忙着整理,大家都很累,说话的人本就不多,也就没人发现平时吵吵闹闹假情侣的异常。很自然的,他们认定温晨和倪枝予会坐一辆车回去,只留了另外两个人坐后座,便往其他车走去。
  倪枝予却在拉开门把后,停止了动作。她盯着副驾驶座一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而后一语不发地将门轻轻关上。
  「翠瑜坐别车应该满不自在的,让她坐这吧。」她终于说话时,没有看温晨,而是抬起脸张望别处,像在寻找谁。
  从很近的地方发声,温晨却觉得像是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的。
  温硕应声往这走来,往前跨的每一步,温晨都想出声打断。可以说的话很多,比如李翠瑜可以坐后座,比如他可以去别车,比如你留在这比如你别回到温硕身边。
  可看着她和男人走远,似乎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到家的时候,倪枝予特地绕到地下停车场看了眼,车子已经停好。她拿出手机,仍是没有一言半语。
  一直都是如此,倪枝予向来没放在心上。
  可停车场里空气堵塞,难闻的废气味道里,她忽然埋怨起清新的风怎么忽地消失了。
  她的夏天晚上的气息,成了燃烧不完全的恶臭。
  接下来,她不过是做了每天都会做的事,脑海里却不断冒出,从未注意过的日常。
  电梯一层层向上的时候,她想起温晨背着她回家;按着密码锁的时候,她想起温晨无数次地按下解锁键;打开门,麦麦衝了过来,兴冲冲地摇着尾巴的时候,她想起温晨总是陪她一起遛狗,想起有时发懒的时候还会让温晨一个人去遛狗,想起她把麦麦捡回家那天温晨就在旁边。
  她跟温晨说:「我想养牠,但温硕一定会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记得温晨的回答。
  十七岁的倪枝予听见后,立刻把狗抱了起来,现在的她,想起这话时摸着麦麦的手却凝滞了。
  这一切都只是回忆了吗?
  她所恣意挥霍的习惯成自然,都该在那个拥抱后,归还给另一个女孩吗?
  倪枝予从蹲姿往后一晃,跌坐到地上。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胡乱摸索着,找到搁在茶几的手机,按开萤幕的动作急躁,指尖滑了下,手机差点没有握好。
  在温硕的眼里,她乖巧听话、顺从妥协,可面对温晨,她向来很任性,也许还有点公主病。
  她想和温晨谈谈,想把现在这些莫名杂乱的庞大思绪全倒出来,让温晨告诉她该怎么做。就像平常那样。
  只要点开和温晨的聊天室,嘻嘻哈哈地或滔滔不绝地和温晨分享自己凌乱的情绪就可以了。
  可偏偏手机解锁后,停留在社群软体的页面。
  又偏偏,李翠瑜十多个小时前发出的限时动态,鬼使神差地排在第一个。
  倪枝予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点了进去。
  影片是昨天准备晚餐的时候,也就是,温晨和李翠瑜一起离开的那个时候。手机的音量没有调低,山间溪水淙淙,虫鸣鸟叫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作响,有些嘈杂地从手机中传出,录影后上传的音质混浊,只有掌镜人的笑声特别清晰。
  清脆得像玻璃,化成精心吹製的风铃,叮噹叮噹地响。
  画面里温晨在水槽前洗着次晚餐要用的菜,不甚清楚的画质消弭了他后颈上的痣,下方配上小小一行字:「说水很冰不让我洗,先生现在几度?是想独佔冰水吧!」
  镜头里的背影巧妙地和昨晚拥抱李翠瑜的影像重合,霎时间倪枝予觉得,玻璃也可以是一只高脚杯,从高处坠落发出刺耳的声响。
  细碎的碎片飞溅,戳进肉里,小得不会流血,却刺痛难耐。
  ──答案是对。温晨不会再陪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