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理性和不理性
  温晨对恋爱不太懂,但一直很理性。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相信门当户对,价值观、生活习惯,和思想的契合,都和家庭环境脱不了关係。所以当温婷第一次带男友回来,他就知道这段感情必定没有结果。
  那时姐夫也不过是个大学生,外表斯文,戴着一副有些俗气的黑框眼镜,笑得温和。举手投足之间,却能感受到非凡的教养,那是一种,由高处向下落在温家的气质。
  提到家里时,男人神色自若,没有自大,也没有让温家人难堪的自谦。提问和回应、坐姿和表情,全都得体又有修养。他有着在高等社会的土壤上,以无穷多的资源灌溉,才能养成的仪态。
  这个男人,好得光是坐在温家那张陈旧的餐桌上就很突兀。
  「他家人不介意你们在一起吗?」他回去后,温晨对温婷说的第一句话。
  「怎样?难道他妈妈会给我一千万叫我离开吗?」
  她开着玩笑,说着偶像剧里常看到的剧情。
  然而现实是,没有人会拿着一张支票叫你滚。他们只会假装笑,假装欢迎,说着观念很开明的同时眼神里慑人的森冷。然后淡淡地过着他们那个层级原有的生活,说着那个层级才懂的话,佐以一点视线扫过时的打量和恰到好处的酸言酸语,不狠毒不大声,轻轻地让人在困惑和惊恐中发现被刀划过却来不及防御。
  他们就这么,看似安安分分地,等着外来的由下往上探头的人,安安分分地离开。
  温婷不是安分的性格,无数次吞忍以后,她反击了,和对方家里的关係越发紧张。纯粹的不顾一切的爱情,忽地有了无数多的杂质绞入,滞留在繁琐的日常里,形成了不只在夏季出现的热带低气压。
  狂风暴雨,把原本就是不顾反对强行登记的婚姻摧残得面目全非。
  那阵子温婷经常哭着回到温家,然后姊夫会来,两人在玄关、房间和客厅里吵得不可开交。
  「我为了你,家都不要了,你还想怎么样?」
  一天从重考班下课回来,温晨看见姊夫在家门外,崩溃地往大门捶了一拳。
  狰狞、悲伤又憔悴的模样,和第一次见面时温晨看见的那个男人,实在相差太多了。
  很奇怪的,看着这幕,温晨忽然想起温硕身为医生的父母和居住的独栋别墅。
  倪枝予跟温硕交往,不会变成这样。
  温婷和姊夫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户政事务所的门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就是没签字。
  一次极其普通的小小争吵,又如常地演变成剧烈的大闹,温婷又一次吼着「这么不开心就离婚,回你的家!」时,男人没有再一次怒吼。
  温婷一愣,抬头看着丈夫。换了一副眼镜,脸上有细碎的鬍渣和疲倦的神情,那年温和亲切的笑意,被痛苦和怨懟掩埋,生气蓬勃到槁木死灰,她和他的家人造成的。
  当天下午,纠缠多年的,大家口中不该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签了字,让世界回归正常样貌。
  温婷本想,她哭着一笔一划签下的这两个字,是送给丈夫最后的礼物。没有想到,却成了男人一生的诅咒。
  两天后的晚上,她接到前夫家人打来的电话。
  不情不愿地接起来,听清楚后,手机从顿时失力地指尖里掉落,发出一声巨响,像他们口中的前夫的车高速撞上了安全岛。
  她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看着手术室上高掛的灯示,晕眩得往后跌,失去了再站起来的力气。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她无比厌恶的夫家人们也同样哭倒在墙边。
  他们说儿子离婚后情绪不稳定,开车时精神不济;他们说儿子一直以来都因为情绪压力大在吃身心科的药;他们说对不起。
  儿子醒来后可以和他们说没关係。
  可一辈子,他都无法朝他们走来了。
  出队前,倪枝予也得回一趟老家。倪家离崇河医大不远,平时若没有温晨载,倪枝予都是搭捷运回去的,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她牵着麦麦下楼,出了大门想右转到宠物安亲班,却看见温硕的车停在社区外。
  她皱起眉,还是靠了过去。
  「送你回去。」她还没说话,温硕先开口了。
  「为什么?」想了想,她又补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去?」
  「下周就出队了,你这周怎么可能不回去看阿嬤?」温硕先回了后面的问题,停了一两秒,才慢悠悠地接着说,「你跟温晨不是在冷战吗?没人带你回去吧?」
  大家讲话怎么都这么偏激?她不过是想给李翠瑜还有心烦意乱的自己一点尊重和空间,所以没有主动去缠着温晨而已。又是吵架又是冷战的,每个人都要用这么重的词就是了。
  温硕没有要询问她意愿的意思,只是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和狗牵绳,便往车子走去。
  倪枝予的眉心又跳了跳。想想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哪次反抗是有用的,她还是上了车。
  「狗是不是又变大了?」安置好麦麦,温硕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坐进来便问。
  「你走的时候她就是这体型。」倪枝予的语气不轻不重,她知道温硕对狗没有什么兴趣。
  温硕大抵也知道她的心思,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温晨跟这狗关係不错吧。」
  「比我好。平常都是他带麦麦出门散步的。」
  倪枝予没理会他,回头摸摸从后座凑过来的麦麦。麦麦一向喜欢去宠物安亲和朋友玩,现在看起来一脸雀跃,倪枝予放心的同时又有点埋怨牠都不会想妈妈,五味杂陈之际,她忽然听见驾驶座上的人开口。
  倪枝予摸狗的手顿时停下,她转过来看向温硕仍是勾着唇角的侧脸,愣愣地眨了眨眼。
  「说什么疯话?」倪枝予不敢置信,「温晨有病啊?他干嘛喜欢我?」
  作为前男友,这话对温硕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你哪里不好了?很多人喜欢你啊,」他说得泰然自若,「像我。」
  倪枝予斜了他一眼,而后移开视线,哼笑了声。
  「你真的喜欢我,就不会提都不提就决定出国,试都不试远距离就分手。」倪枝予的语气不强烈,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算是对温硕回来后这么多天的混乱,做出了一点反击,「温硕,你毕业了,回国了。没有别的人选时,忽然想起来我还不错,这不代表你喜欢我。」
  温硕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一顿。
  倪枝予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女朋友,漂亮又单纯、聪明却听话,性格好家境也好,他挑不出什么问题。
  他不明白这怎么不算喜欢了?
  他有他的人生、他的规划,无人可以干涉,无论喜欢不喜欢。他想全权为自己做决定、他把自己放在生命的第一顺位,只因为这样,他的喜欢就不能算是喜欢了吗?
  「枝予,喜欢是有很多型态的,觉得一个人不错,也算是喜欢。」
  「可是温晨不是这样的人。」
  红灯。温硕转头看向倪枝予,她凝望着前方,视线没有交会。
  「温晨喜欢一个人,一定会把对方放在第一位,像白痴一样付出,自己伤心难过都不说。」倪枝予的语气像是叙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所以他不可以喜欢一个只是不错的人。」
  「他要喜欢那种真的很好很好的女生,至少是会体谅他、会关心他、会也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女生。」
  不是她这样,自私任性、我行我素,要他当司机当保母当狗狗乾爹还当着他面和他堂哥交往过的女生。
  车正好停到安亲班前面,倪枝予俐落地下车,把麦麦牵了下去。
  温硕看着她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手撑着头,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点开一个聊天室。打字,发送。
  ──小妹妹,情况跟你说的不太一样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