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她不用抢
  倪枝予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床上,窗外有阳光洒落。她呆呆地望着窗户一阵,往床头柜一摸,又碰到装满的吸管杯。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她不会真的喝输了吧?不可能吧?
  带着满头疑惑,她往床铺摸了摸,没碰到毛茸茸的狗脑袋,便把寻找记忆的任务放一边,先翻身下床找狗。
  狗和能解答问题的人都找着了。
  麦麦窝在沙发旁睡觉,沙发上是昨天和她修成正果的人。
  温晨闭着眼睛,胸口平缓而稳定地起伏,睡得很熟。
  认识这么久,她从未见过温晨的睡脸。向来只有她独自睡死,醒来后看到温晨来电的记忆。
  闔上眼睛,他的睫毛更显纤长,根根分明,随着均匀的呼吸微颤。嘴唇不厚不薄,有漂亮的血色,鼻子很挺,在整张脸上却协调。
  黑发衬着冷白的肤色,倪枝予的视线不自觉往下,滑过轮廓完美的下巴,停留在喉结上。
  现在的所作所为,她都归咎于酒精还没代谢完全。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伸了出来,轻轻触碰这张无瑕的脸蛋。指尖抚过他的发,往下经过耳廓,而后擦过下巴,细细勾勒着轮廓。
  犹豫了片刻,她的指尖向上,碰上温晨的唇瓣。温晨体温低,嘴唇摸起来也有些冰凉,她着迷似地反覆摩娑。
  昨天被发酒疯的她纠缠到深夜,温晨很睏,本来没打算理她。被她这么一碰,又装不了睡了。
  勾了下嘴角,他一把抓住倪枝予作乱的手。
  「你还想亲?」刚睡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倪枝予身子抖了下,动作忽地僵硬。
  微哑的声音、轻扬的语气,被抓住手腕的触感和温度。昨晚的回忆转瞬间袭来,她的双眼随着记忆復甦的进度逐渐瞪大。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却又被扣着手腕扯了回来。
  很轻,很快,嘴唇又迎来冰凉和柔软。一个若有似无的,和昨夜的缠绵形成强烈对比的吻。
  带来的怦然心动倒是一点不减。
  「可以光明正大一点,我不会拒绝你的。」
  温晨说得一本正经又诚恳,眼里却有狡黠的光点。
  不过一天,反差这么大,这算不算一种诈骗?
  两个人对一同去打工时会遭到拷问和起鬨有相当的心理准备,可真到了现场,大家的狂热还是远远超乎了他们的想像。
  一进门他们像掉到鱼池里的饲料,被鲤鱼们群起包围。各种问题争先恐后朝他们砸来,还佐以女孩子细细的尖叫声和男生猴子似的嚎叫,倪枝予被吵得头痛,推开了人群,抬脚踩到一张椅子上。
  直接又突然的正面答覆让眾人一顿,大家互看几眼后,抬头看向倪枝予,又回头看温晨。
  温晨耸了耸肩,没反驳。
  瞬间辅导室就炸裂开来,反倒变得更吵闹了。
  倪枝予觉得耳膜快要炸裂,灵活地跳下椅子,朝温晨跑去。温晨表情如常温和淡然,张开手把怀里人的耳朵轻轻摀了起来。
  当然是反效果,吃瓜群眾们闹得更欢了,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两人也只能在噪音里无奈地互看。
  门没关上,李翠瑜走了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靠近门口的小绵,大学生喧嚣胡闹之中,只有她这位正职员工勉强有一点点在注意小情侣外的动静。
  「翠瑜你来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绵笑嘻嘻地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瞪大了双眼,花了几秒鐘确认,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出于求生本能,她发出一声尖叫。
  「快放下!你怎么了?」
  惊恐凄厉的叫唤声划破嬉戏,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这。
  只见李翠瑜的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伸出的刀片山闪烁着不祥的反光。
  她的发丝凌乱地披散,掩盖住大半张脸,却还是能看出空洞的表情和眼中的狰狞。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她没穿着长袖,一道道笔直的疤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怵目惊心。
  大家连连后退,有些人尖叫,有些人劝说,可谁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画面,没人敢上前拦住她。
  她的脚步摇晃,握着美工刀的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她看起来如此脆弱,踏出的每一步却散发着执着而癲狂的气息,无视了周遭的纷扰,逕直往人群中间走去。
  求生意志使得大家下意识让开,她轻而易举地站到温晨和倪枝予的面前。
  对比眾人的恐慌,温晨显得很冷静,他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把还对一切不明所以的倪枝予扯到自己的后方。
  「早上的药吃了吗?」他的语气平缓。
  李翠瑜愣了愣,呆滞地摇摇头。
  「没有了,我丢掉了。」她回话的声音很小,微微发着抖。
  「好,」温晨看着她,听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你把东西放下,我们去回诊。」
  温晨张开手掌,没有显示出抢夺的意图。李翠瑜的动作又停下一瞬,手的动作充满犹豫,缓缓把刀向前递去。
  就差一点点。温晨的眼睛稍稍瞇起,另一手做好了抓住她手腕的预备。
  刀即将放到温晨手上时,不知道是谁向后退了一步,擦撞到桌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
  李翠瑜尖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我不要!」她的声音凄厉得令人心颤,「我不要听你的!」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
  「你帮不了我,你也喜欢倪枝予……你也喜欢倪枝予。」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我都把一切安排好了,温硕都回来了,我还跟他说了倪枝予还喜欢他,他也去服务队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有復合?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事都不顺我的意?怎么可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倪枝予?为什么什么都是倪枝予的?」
  她一字一字说得快又含糊,倪枝予听不清楚,却浑身发颤。
  看来服务队的学弟妹们为什么会忽然想找这号人物当随队医师已经有解答了,开会时那莫名其妙充满攻击性的谈话内容,也找到理由了。都是第一女中毕业的,李翠瑜要是认识那些学妹,也不奇怪。
  越想,倪枝予就越觉得毛骨悚然,下意识从后方抓住了温晨的衣角。
  这个小小的、尽乎本能性的动作,成了刺激李翠瑜的最后一击。
  最好的朋友拥有财富、朋友、学位和她喜欢了好多年的人,此生在家庭里承受的压迫,重考数年的焦虑和恐慌,都注入强烈的相对剥夺感,混合着擅自停药而不稳定的情绪,在这一刻引爆。
  她忽地发出尖锐的惨叫。
  挥着手里的美工刀往倪枝予跑去。
  「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连温晨你都要抢!」
  倪枝予还处在震惊中动弹不得,就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是抬起手臂挡在头上,紧闭双眼。
  眾人的惊慌尖叫中,刀尖划过皮肉,血腥味喷涌而出,啪搭搭,黏稠的血意落到米白色地板。
  倪枝予听见李翠瑜抽了一口气。
  心脏却因此震动得更加剧烈。
  她立刻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挡在她前方的手臂,冷白调的肌肤上,暗红色的鲜血格外慑人。
  「温晨!」倪枝予瞪大双眼。
  温晨没有回她的话,眼睛直直看着李翠瑜手里的刀。李翠瑜显然是被吓得最厉害的,美工刀沾着血,她的手激烈颤抖着,眼看都要拿不稳。
  温晨再次瞇起双眼,站稳脚步,抬腿,回过身,将刀从她手中踢落。
  刀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刀子扫到角落,抬头,重新看向李翠瑜,被划了一刀,他脸上仍没有愤怒的情绪。
  「她不用抢,」他淡淡地说,「我一直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