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镇远侯沉氏
  京城入秋,风起微凉,帘幔翻飞,黄叶沙沙坠地。
  镇远侯府内,马蹄未动,尘先扬。僕役奔走如风,为即将出发的秋猎张罗不停。
  镇远侯沉氏,乃大璟开国三大将门之一,累世封侯,世掌北境兵权。当代侯爷沉怀恩坐镇北疆,手握兵符,仍为朝廷倚重。然其膝下无嫡子,唯有一女沉如霜,年方十四。庶出诸子或性情乖张、或资质平庸,难堪大任。继承之事悬而未决,军权之根本亦隐隐动摇,成为沉氏深藏心腹之患。
  镇远侯府偏廊下,霞光斜落,一抹纤细身影静立于木栏之侧。
  沉如霜早已梳洗完毕,身着一袭桃粉襦裙,裙料以云纱为底,轻薄如烟,裙角绣有点点海棠,若隐若现,随风轻动,如花落流光。外披一层素白软纱披帛,细绣银丝纹路,衬得她肩颈如瓷,气质嫻雅。腰间以綾罗束束,缨穗淡金,微微晃动,眉眼间仍存少女的灵动与静气。
  她倚栏而立,目光远落,似在等人,又像听到了谁的声音。
  指尖无意间缠着几缕发丝,心里暗暗腹诽:
  「秋猎?说是猎兽,其实猎的是仕途、婚事,还有谁家的小侯爷腰粗腿长。」
  这般胡思乱想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倒添几分不諳世事的清纯模样,彷彿对这场即将揭幕的风秋猎,并无半分计较。
  身后忽传来一声笑,温柔中带着些许虚假与嘲讽——
  「霜丫头真是越长越好看了,这一身骑装,倒真像你娘年轻时……只可惜,府中也就你一个嫡女,也不知将来如何撑得住这沉府啊。」
  语声来自王氏,府中庶母之一。沉如霜转身回望,微风吹起她耳畔发丝,指尖顺势拨开。眉目淡然,唇角噙笑,语气恭敬,却暗藏锋芒:
  「婶母说笑了。我娘年轻时,可是惊艳八方。我这模样,自然比不上。至于沉府,爹爹尚在北境,气盛如初,而且……府里还有我。用不着婶母操这份心。」
  话说得温吞有礼,却滴水不漏。王氏面色一滞,笑意僵住,一时哑然。
  这时,一道沉稳女声自廊后传来,语气不高,却不容置喙——
  「何时弟媳也能妄议主家之事了?霜儿,不必理她。」
  说话的是段昭兰,沉如霜的生母,镇远侯夫人。她出身旧将门,年轻时容顏与武艺齐名。如今歷经岁月洗礼,风姿犹存,举止从容。
  她身着杏色绣袍缓步而来,未施脂粉,却气质逼人。王氏见状,只得低头行礼,语气勉强柔软:「嫂嫂多心了,我只是与霜丫头说笑话罢了。」
  段昭兰含笑,语意淡淡:「说笑,也得分寸。」
  王氏脸色微变,只得识趣退下。
  沉如霜唇角轻翘,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挽住段昭兰手臂,柔声带着几分撒娇:「娘,您这么早来,是怕我饿着了吗?」
  段昭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自然是的。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枣糕。一路秋猎奔波,也要暖暖胃。还让人多备了一份,给行舟,让他暖暖胃。」
  沉如霜咯咯笑出声,轻轻倚在母亲肩膀上,心里暖洋洋的,沉如霜含笑应声:「多谢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马厩旁,一道男子身影正俯身检视马匹。灰蓝骑装,剪裁合体,衣襬随风微动,靴履沾尘却不显凌乱。肩背宽阔,身姿笔直,举止间一派沉稳,眉眼冷冽中藏锋,气场沉静如铁。
  他是顾行舟,沉怀恩昔年旧部之遗孤,自幼由镇远侯府抚养长大,收为义子。年六岁便随沉怀恩奔赴北境,十馀年军旅磨练,练出一身杀伐沉静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王氏顺着目光望去,神色微变,低声咕噥:「他怎会回京?不是多年都在边关?」
  沉如霜语气淡然,笑意轻盈:「父亲要我有人护送,自然是行舟哥哥最合适。」
  王氏默然不语,神色复杂。沉家无嫡子,军权传承悬而未决。如今这位「义子」回京,未免耐人寻味。
  沉如霜心中清楚得很。她与顾行舟自小相识,童年短暂相处数年,十岁那年她奉命回京学习,与他分离。此后每年也只匆匆一见。他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守她左右。这趟同行秋猎,多半是父亲的安排,沉家不会再拖下去了。
  一旁忽地传来脚步声,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满脸不甘:「姐,我要跟你们去秋猎!」
  沉如霜斜眼一看,是庶弟沉诚。十岁年纪,身骨未长全,眼里却满是倔强。
  她蹙眉:「你又不是名单上的,闹什么?」
  「你随行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也没差吧!」沉诚不依不饶。
  「秋猎不是儿戏,你连箭都拉不满,去了只会添乱。」
  「我真的可以帮忙——啊!」
  话未说完,撞上柱子,捂着脑袋哀嚎:「好痛!」
  沉如霜好气又好笑:「你连路都走不好还想打猎?」
  「姐~我不怕嘛!带我去嘛!」
  「真不怕?」一道冷声自侧传来。
  顾行舟不知何时已走近,语气淡然,却如寒风拂面。沉诚一怔,张口结舌,怯怯地往后退了半步。
  沉诚虽是庶子,却因年纪最小,府里上上下下都让着他,沉如霜又天生心软,待人温和,最是拿他没辙。唯有顾行舟,他从不纵容。
  「义母。」顾行舟低首行礼,一如往常,语气沉稳恭敬。
  段昭兰望着他,眸光一顿,却不言语。
  「行舟哥哥!」沉如霜轻快的声音响起,她才垂下眼帘,微微頷首。
  顾行舟转而看向她,语气平淡却无形逼人:「猎场不比后院。若你出事,谁也担不起责任。」
  沉如霜看着他,眸中浮起一丝笑意,柔声反问:「行舟哥哥还是这么不放心我?」
  他没回答,段昭兰却接过话头,只轻声对女儿道:「霜儿,猎场上不是儿戏,人前话要少说,人后事要多察。行舟稳妥,虽是义子,却比旁人可靠。你自己,别乱了分寸。」
  沉如霜微点头,语气不疾不徐:「女儿明白。」
  段昭兰目光深了几分,似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拍了拍她手背:「走吧,莫误了时辰。」
  门前,一辆华盖软轿静静停着,车身绣金描彩,内敛中自显尊贵。段昭兰握着沉如霜的手登上轿车,步履不缓,却在车门前顿了半步,似有话未言。沉如霜转身上车时,身后风声轻响,帘幔尚未垂落,段昭兰便低声吩咐:「行舟,霜儿有劳你了。」
  顾行舟闻言微頷,拱手行礼:「义母放心。」
  风沙漫天,一场无声的棋局,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