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愿见
  返宫的马车内,小公主云云早已在游玩后倦极,蜷在车中铺好的锦垫上睡着了,小白虎亦安静窝在她身侧,偶尔打个呵欠,然后又缩回圈成一团的身躯。车中一时静得只馀车轮辗过石道的声响,与外头微风拂帘的轻响。
  沉如霜侧身为云云掖了掖毯角,眼神不自觉地温柔几分。手指刚离开那锦被,对面便传来一句话,语气不高,却极轻缓:
  「她睡得这般熟,可见今日玩得尽兴。」
  沉如霜微侧头,对上李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淡淡点头:「她性子活泼,间不住的。这般奔了一日,终于安静了。」
  李谦撑着侧肘,手中折扇轻摇,神情一改平日戏謔,眼底带了几分沉思似的静色。他低声道:
  「过不了多久,我或许要离京一趟,去北境走一趟。」
  沉如霜神情一顿,眸色微动。
  「只是例行巡防,不会久留,」他补充道,声音平稳,「父皇近年对边防警备越发在意,北境今年又有雪早、粮紧之报,虽未及奏本详述,但大概也传入宫中几分。」
  说到此,他似不欲深谈,只抬眼望向她:「若你真想去见镇远侯,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沉如霜垂下眼睫,沉静的脸上不动声色,指间却微微收紧。隔了半息,她轻声开口:
  「他多年未归,我…也确实想看看他的样子。」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微颤动,那是将门世家女儿,终归血脉所牵的念想,无关情绪,只是一种极深的牵系。
  李谦望着她,不语,只轻轻道:「若真有机会,我会与父皇提一声。」
  车内一时无语,惟馀车轮辗地声如流水,沉如霜偏头望向帘外夜色,月色正盛,朦胧月影落在她眼底,像是一池静水,轻轻泛起涟漪。
  马车驶近镇远侯府时,天色已近傍晚,霞光洒落,映得府门前金瓦朱簷如披锦霞。
  车内的小白虎打了个呵欠,轻轻蹭了蹭小公主的手背。云云嘟囔一声,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醒来。她眨了眨眼,见窗外景色已与出宫时不同,登时警觉起来,一抬头便看见沉如霜正微笑着替她整被。
  「姐姐…要走了吗?」她小声问,一瞬间睡意全无。
  沉如霜点头:「回府的时辰到了,公主也乖乖回宫歇息。」
  云云一听,眼圈便有些红了,抱着小白虎的手也收紧了些,声音像糯米团子一样软绵绵地黏在喉间:「可我还没玩够呢…姐姐,下次还能带小白陪我出来吗?」
  「自然可以。」沉如霜柔声回道,抬手理了理她发边的步摇,笑得温婉,「不过得问过皇后娘娘允不允许才是。」
  「我会去问娘的!」云云立刻挺起背,模样极为认真,「我还想跟姐姐骑马、放风箏,还要请你吃我藏起来不给别人吃的桂花酥!」
  车帘外,李谦倚着车身站着,看着两人道别的模样,笑意从眼底漾开。他见云云一脸恋恋不捨,便扬声道:「行啦,你再缠着,沉姑娘今晚就不用回府了。」
  云云气鼓鼓地瞪他一眼:「三哥坏蛋!」
  李谦笑而不语,只看向沉如霜:「改日我再来请你入宫,不单是云云的愿望。」
  沉如霜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却未答,只行了个礼,便在婢女簇拥下缓步下车。
  马车啟动前,云云拉开帘子,小脑袋探出来,扯着嗓子唤道:「沉姐姐—我等你喔!」
  沉如霜回首望去,轻轻頷首,唇角浮起一抹温意,直到马车渐行渐远,她才转身走入侯府门下。
  夜色沉沉,府中灯火已点,窗外桂影婆娑,风过时带来一缕清香。
  段昭兰坐于内堂帐后,手中翻着拜帖,闻得脚步声起,抬眼望去,便见沉如霜已卸了外袍,换上一袭素纱轻裳,步伐轻缓,眉宇之间却隐有一丝未散的思绪。
  「陪公主郊游,可累着你了?」她放下手中事务,温声问道。
  「不累。」沉如霜走近,在母亲身侧坐下,语声静然如水,「只是…有件事,想同娘商量。」
  段昭兰见她神色与平日不同,略一頷首:「说罢。」
  沉如霜沉默片刻,方轻声道:「皇上、几位殿下皆对我有所试探,朝中风向亦在变。但霜儿心中仍有几分未明——若要真正做出选择,想先见过父亲,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段昭兰微一怔,随即点头:「你是想去北境?」
  「是。」沉如霜抬眸,眸光清澈坚定,「新岁之前,若能成行一趟,也好让自己真正想清楚。这些年,父亲未曾回京,世人只见我与母亲,不知沉家真正的底色,霜儿若要开一条自己的路,也不能只靠推测与臆想。」
  段昭兰凝望着她,神情由沉思转为温和,轻轻握住她的手。
  「霜儿,你如今所说,娘都懂。你不是怀疑家人,只是不想做旁人笔下的棋子。想明白了,再选,是对的。」
  她顿了顿,语声低缓却篤定:「去罢。无论你最后想走仕途,还是另作安排,家里都会是你的后盾。」
  沉如霜眼中一热,低声应道:「多谢娘亲。」
  帐外风声拂过,灯影摇曳。这一夜,京中仍繁华如常,而沉如霜心中的路,却已悄然生出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