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军营初见
  北地风寒,天未暮已暮。
  经数日跋涉,沉如霜与李谦一行终于抵达北境军营。沿路风雪渐重,白霜覆地,旌旗猎猎而鸣,营帐如林,气象森严。
  营门处,已有守军等候。为首一人高大壮实,盔甲尚未卸,神色严整。那人远远望来,眼神如刀般锐利,却在见到沉如霜的那一刻,忽地一顿。
  沉如霜翻身下马,脚步未歇,抬眸望向来人,眼中微光闪动。
  她声音不高,却仿若穿破风雪。
  沉怀恩身形一震,鬓边霜白,在风中显得愈发沉稳。他大步上前,望着面前的女儿,许久未语。曾经那个稚气未脱、藏在镇远侯府墙后练剑的小女孩,如今已可独自踏万里山河、立于冰雪风前。
  直到沉如霜走近他几步,沉怀恩才伸手重重握住她肩头,低声道:「瘦了。」
  沉如霜一怔,眼眶微热,却依旧强作镇定:「父亲也白了几根鬓发。」
  沉怀恩望着她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当初不该让你独自一人走这段路。」
  「我不是一人,」沉如霜回头看了李谦一眼,声音柔了几分,「还有人同行。」
  沉怀恩点点头,转身对李谦抱拳:「三殿下远行劳苦,老臣无以为报,军中简陋,还望殿下见谅。」
  李谦一笑:「沉将军莫言见外,能与如霜同行,是我的福分。」
  沉怀恩闻言,只略微挑眉,没有多言,转身看向女儿,道:「此行辛苦,你若想歇,就歇,若想胡来……也不是不可以。」
  沉如霜一愣:「父亲?」
  「爹年轻时,也曾纵马去过河套放羊、走过草原喝酒。」沉怀恩嘴角微挑,似是难得开怀,「我家女儿,若想任性一回,北境这片地,也护得住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沉如霜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心头闷热如潮水,无声涌上。
  ——这世上,愿你理智、也容你任性的人,不过那么几个。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我记得了。」
  风雪未歇,营帐之中却暖意渐生。
  沉家父女与三皇子同入营,护卫早已设好接风酒席,帐内简朴整洁,中央一炉炭火熊熊燃烧,热气蒸腾。沉怀恩执军多年,习惯了风雪中将酒当茶,今日见女儿与皇子一同风尘而至,竟也破例主动邀了两人同桌。
  沉如霜本欲与随行护卫同坐,却被沉怀恩轻声一唤:「坐这里吧,三殿下远来,又与你并行多日,也省得传话。」
  她略頷首,于李谦右侧坐下,将身上雪水抖落乾净,动作沉静有礼。
  帐中气氛出奇地平和,李谦笑语不多,只随意举杯应对,语调温和,与沉怀恩谈起边防要务、京中局势,竟无半分君臣之隔。沉如霜偶尔插言,沉怀恩也頷首听她所言,未有丝毫不耐。
  沉如霜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眉心轻动。父亲一向对皇族有所防备,却对李谦如此平静,甚至……近乎宽容。
  她还未多想,小白虎忽然窜至她足边,尾巴翘得高高,在她靴侧轻蹭几下,软呼呼地「呜」了一声。
  沉如霜垂眸,轻抚牠头顶,低声喃喃:「你也觉得这里……不错吗?」
  李谦闻声斜睨过来,笑问:「这小东西怕冷,却总爱往你身上黏,也算有点眼光。」
  席间酒过三巡,沉怀恩忽然转向李谦,语气平缓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度:「三殿下怎么远来北境?」
  李谦搁下酒杯,语气不疾不徐:「只是例巡而已。边境多事,父皇念我间散,便叫我来替他走一遭。」
  沉怀恩点头,似信非信,停了片刻,又道:「世人都说三殿下是间散皇子,想不到也会来例巡。」
  帐中一瞬静下来,连火炉中的炭火也彷彿安静了几分。
  李谦神色不变,只看向沉怀恩,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太子乃父皇亲立,我又何苦自取其辱?再说了,争那位置,须劳心费神、防人防己,不是我爱走的路。」
  他心中早已听懂这句话背后的试探,却并不避讳,也不需多藏。沉怀恩不是旁人,他是沉如霜的父亲,是这片边土真正的守者——与这样的人,倒也应该说自己的真心话。
  这话说得轻巧,却无懈可击。
  沉怀恩沉吟半晌,目光落回女儿身上,终是开口:「那三殿下想走的,是哪一条路?」
  李谦闻言,眼底微光一闪,笑意未深,却透着从容。他不答得太快,而是转头望向沉如霜。
  「若有一人,能与我同看风雪,并肩行路,不问前程高低,只问是否愿意……那便是最好的路。」
  语气轻,却句句入骨。无问情,却胜似情深。
  说出这话时,他没望沉怀恩,也未望旁人,只望着她。
  沉如霜一瞬怔忡,指尖不自觉收紧于膝上衣襬。李谦素来擅言,言笑之中无人能敌,可这一回,她却知——这不是戏言,也不是试探。
  他说的,不是大道理,也非虚词浮语,而是风雪中最真切的心意,句句落在她心头。
  沉怀恩静静看着二人对望,眉间沉思渐去,眼底那丝锋芒,也在火光间渐渐消散。他忽地低笑一声,提起酒盏,一饮而尽,语气微哑:「那便走你自己愿走的路。」
  他顿了片刻,眼中多了一分向来罕见的父亲柔意与应允:「旁人之言,不足惧。」
  只有火光轻曳,映着三人影子交叠,如夜雪之下,无声绽开的一朵暖意。
  那一刻,无需多言,某种认可与默契,已在这片寒地中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