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席不夺
  东宫仍闭,太子尚未清醒,诸事纷繁未止。
  李谦每日入宫问安,坐于案前静候太子气息安稳,继而阅览奏章、批阅政牘,与张侍讲、右諫议黄承之等太子旧部共商政务,逐一过问朝中大小事。
  他行事谨慎,不妄自专断,凡遇政务,总言「代兄承命」,从不僭越半分。
  有人提案,有人反对,他总静听;偶有建议,亦措辞婉转,不越其职。
  一日朝会,内阁言及「监政久虚」,旁有重臣隐语探其意。李谦当眾一言定音:
  「我坐此位,不为监国,只为守住东宫,等我兄长醒来。」
  此言一出,殿上百官动容。
  黄承之闻言低首,眼眶微热;张侍讲手中竹简微颤,长揖一礼。
  他们深知,这位三殿下,并非来夺位之人。
  太子旧部初时疑惧,不知三皇子意欲何为;数日相处后,却渐生敬意。
  此人不争权、不纳私,举止谦和,立场坚定,凡涉东宫之事,皆护得分毫不让。
  即便协理政务期间,他亦未设专属幕僚,凡事与旧部共议,从不擅自裁决。
  张侍讲曾试探道:「殿下若真心守政,何不设左右辅臣,便于调度?」
  李谦答得坦然:「太子尚在,我不宜立新班底。事务繁杂,劳烦诸位原旧之臣,已是多谢。」
  他从不明言拒人,却以最稳妥的方式,将东宫守得滴水不漏。
  有权臣欲趁太子病重之际递条子、荐亲信,皆被他婉拒于外,连一句重话也未出口,却让人知难而退。
  他不夺人职,不撼人权,只以礼待人,将朝政节奏维持于太子旧制之下。
  若奏事属太子任内安排,他便照章执行;若涉新政,则请旧臣先议,方送内阁。
  在太子旧臣眼中,这位三殿下既有实权,又不越权;有话可讲,亦容异声。
  他不站谁的队,也不立谁为敌,只以一人之力,撑起整座东宫之局,毫不张扬,却无隙可乘。
  对朝中百官而言,李谦仍是那位「协理政务」的间散皇子;
  但对东宫旧部而言,他却已然是——守门之人,是屏障,是那道让人心中尚存一线希望的墙。
  一日朝会后,礼部侍郎私下进言,欲改东宫奏印用章,便于政务推进。
  李谦看过折子,未发一言,笔锋轻勾,在批处上留下一句:
  「太子印仍存,东宫制度不改。」
  他将折子送还,语意温和,却让礼部自知踰矩,不敢再提。
  此事不日便传至张侍讲耳中。他初闻之时,神色未动,心中却起了波澜。
  那礼部侍郎向来精于投机,未得授意绝不轻举妄动。若真是他私意妄为,三殿下理应当场斥责;可如今却只一笔批还、半句不重,便让对方知难而退——这样的手段,沉稳而有分寸,却也教人难测其心。
  张侍讲心中难免起疑:他究竟真无夺位之意,还是处处留白、步步为营?
  这念头藏于心底,当夜便携文书入东宫书房。
  书房灯火摇曳,寂静如水。李谦未着朝服,只素袍一袭,倚案静坐,案边摊着半卷太子旧章。那身影沉静无声,似在灯影中与东宫融为一体。
  张侍讲望着那背影,心思起伏。
  若换作旁人,坐得此席、握得此权,早已另立门墙、自起班底,又岂会如此谨守分寸?可他真能如此看淡权柄?还是……只因时机未至?
  他欲言又止,终还是试探般开口,声音低缓:「殿下,若太子醒来,您便愿将这些,一一交还?」
  此问一出,书房片刻无声。
  张侍讲目不转睛,凝视着那张素净冷静的侧顏,几乎不敢呼吸。
  李谦闻言一笑,语声不疾不徐:「他醒来,我便离席。此处从来不是我的位子。」
  张侍讲怔了一瞬,随即垂首长揖,不再多言。
  方才心头的最后一丝疑念,也在这句话里,悄然散去。
  ——这样的人,不必言信,亦自有信。
  那日朝会散后,首辅留下一疏未啟,言词隐晦,却有一句话落笔尤重:「监政久虚,殿下守制虽谨,然事机一线,宜早定之。」
  皇帝读至此处,眉头微蹙,指节叩于案上,不发一言。
  自太子卧病以来,他静观朝局不语,东宫之事也未强行干涉,既因心力渐衰,更因欲观眾人之态度——谁进,谁退;谁沉静,谁浮躁。
  他看得清楚。二皇子近来上疏勤密,府中谋臣奔走不歇;而李谦,这个他素来觉得「性情澹然,难担大任」的儿子,却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又稳稳坐住了这张椅子。
  非由皇命,不立班底,不改旧制,不夺太子一人之名、不压其一人之臣。
  偏生这样的人,最难得。
  连黄承之、张侍讲这些东宫旧人,也都转了态度。他们与朕多年,是否真心、是否畏惧,他不难分辨。
  若非见真诚,焉会低头行礼、默认其主?
  张侍讲夜入东宫,问了李谦一句:「太子醒来,您便愿将这些,一一交还?」
  他听罢那话,未立刻回应,只抬手将奏折置回桌案,沉默良久。
  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便让他继续坐着。」
  而李谦,依旧每日晨昏入东宫,问安、查案、议政,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却步步为营。
  他不是太子的影子,也不是皇权的傀儡。
  他只是,在太子未醒之前,一个不容朝局倾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