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灯影难眠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宫墙高耸,宫灯一盏盏亮起,将石板路映得斑驳。
  云云已被宫人带回,四周渐渐安静,只馀两人并肩而行。
  沉如霜提着衣角,不自觉放缓了步子。她原想客套地告辞,却听见旁边的男子低声开口。
  「本想多留你一会儿,」李谦的语调温沉,带着笑意,「可惜云云玩得太尽兴,倒先困了。」
  沉如霜微微一怔,唇角抿了抿,没有接话。夜风拂过,吹乱她鬓边的碎发。
  李谦忽然伸手,在她耳畔停住,指尖隔着空气轻轻一顿,终究只是替她理顺那缕飞散的发丝。
  「这样,才看得清楚。」
  她心口一紧,侧过脸去,却不敢与他对视。
  「殿下……宫门在前,我自此回府便是。」
  「嗯。」他声音极轻,却没有退开,步子反而比她更慢。
  两人影子在宫灯下并排拉长,若即若离。
  走到门前时,李谦终于停下,转头望着她。
  「如霜。」他唤她名字时,语气比平日更低,像藏了什么不敢明言的心思。
  她心里微微一颤,抬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李谦彷彿怕吓着她,只淡淡道:「今日你笑得很好看。」
  语气平静,却像落下一滴火。
  她一怔,下意识别开眼,似乎觉得太过直接。可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拂过,她衣袖被吹得微微掀起。李谦伸手替她压住,手指却不自觉碰上她手背。那一瞬的温热,让沉如霜心头一震。
  她本欲抽回,可他并未放紧,只是极自然地将她的手抚过衣袖,低声道:「天凉了,别再受寒。」语气仿佛在吩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沉如霜没再挣脱,只觉得指尖被那股温度包围,心口有些乱。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三殿下这般关心,旁人可要误会了。」
  李谦却微微弯身,将那抹笑意收于眼底,低声在她耳畔回道:「若真要误会——也无妨。」
  话音轻得几乎像风声,但足以让沉如霜耳根发烫。她猛地抬眼,却撞上他沉稳又带点笑意的目光,心底忽然有种逃不开的感觉。
  夜色静謐,宫门高耸,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近。
  宫门前的马车早已备好。沉如霜正要上前,却被李谦伸手拦住。
  「慢些。」他低声提醒,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俯身,亲自伸手去扶。沉如霜迟疑片刻,指尖才轻轻搭在他掌心。明明只是片刻的触碰,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似的,心口一阵慌乱。
  李谦察觉到她微微僵硬,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却不拆穿。当她抬脚登车时,他忽然抬手,将她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拂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彷彿理所当然,语气却低沉而真切:「如霜,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我只希望你每天都可以笑。」
  那瞬间,沉如霜怔在车门边,心头翻涌,偏生对上他认真专注的眼神,无从回避。
  马车里灯影微摇,她终究低下眼,指尖紧紧攥着帕角,掩住方才被一句话撩起的心绪。
  而李谦仍立在车前,目送车驾远去,手心却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温度,久久不散。
  夜深,镇远侯府一派寂静。
  沉如霜回到自家院落时,侍女已打点妥当,见她神色似倦,便不敢多言,只安静退下。
  她独自坐在灯下,将发冠一一解下,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停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宫门前那句低沉的声音——「我只希望你每天都可以笑。」
  她明知不该放在心上,偏偏那声音似落在心湖深处,泛起一层层涟漪。指尖仍残留着被掌心覆住的触感,那股热意似乎未散,甚至让她无意识地紧紧握住帕角。
  「……三殿下还是那个在并心节共我系红绳的那个他吗?」她低声自语,看着自己的手心,带着几分疑惑,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心慌。
  她并非不懂人情世故,更知宫廷之内最忌牵扯情感。她不是看不到他的真心,可正因看得清,她才更觉心底发寒。她懂政局的锋利,也懂那无数目光与暗流,他若当真将自己放在心上,结局未必会是温柔,而是刀锋。
  ——可他却让她「做自己」。
  她望着灯火,呼吸一瞬间有些发紧。若真能「做自己」,那她想要的又是什么?是继续冷然抽身,不被捲入这风雨棋局?还是……顺从心底的悸动,不顾后果地走向他?
  灯火摇曳间,她抬手触了触脸颊,竟隐约觉得仍有一抹热意未散。
  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将灯火吹熄。可在漫漫黑夜里,那句话却依旧縈绕不去,让她久久不能成眠。
  宫中夜静,还有一人同样迟迟未能入睡。
  李谦回到殿内时,侍从上前欲服侍,他却抬手示意退下,只留灯影孤照。
  他卸下玄衣外袍,行至案前,却迟迟无法展卷。眼前总是浮现方才宫门前那一幕——那双略显慌乱却仍强自镇定的眼眸,那纵然短暂却难以忘怀的触感。
  他抬手,微微收紧掌心,彷彿还能触到她指尖的温度。心口不觉漾起一丝笑意。
  「如霜……」他低声唤了一遍,声音极轻,却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柔和。
  他不是不懂她的不安。她心思敏锐,目光清澈,怎会不知宫中暗涌?怎会不知他所承受的局势?她的退避与掩饰,他都看在眼底。可明知如此,他却已无法在这局中退身。
  ——因为他想要的,已经是她。
  「我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安心?」他低声自问,指尖轻敲案面。心底却清楚,这一局,他已无退路。
  灯影摇曳,他闔上眼,却怎么都静不下来。明日如何,他暂且不思;此刻,他只记得那抹在灯下微颤却依旧温婉的笑意。
  直到夜深,他依旧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