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寂沙之下
  风还在吹,依旧是那种乾冷刺骨的铁风,横扫整个裂层平台,彷彿能将骨缝里的热气都抽走。
  风里混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沉睡很久的泥土被突然翻开,还来不及晒乾;像什么埋藏得很深的东西,正悄悄翻动身躯。
  卡嵐·萨姆斯站在第八补给哨西侧监测斜坡上。这名年轻士兵身形高瘦,面庞因长期风吹日晒而带着乾裂痕跡,眼神冷静却疲倦。
  他身旁蹲伏着一台陆行机兵「灰屑狗」,那是支援型军用机构,但造型更像一隻被拉长的残疾战犬。它全身由四对折叠机肢与两组稳定转轴构成,身上带着弹药模组与简易瞄准系统,却没有语音或情绪模块,动作仅仅像本能。
  卡嵐对此反而安心。他不信任会说话的机械。
  灰屑狗的正式型号是「t-92型地表机动单位」,但没人这样叫。玛席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浑身都是尘污与晒痕,像是刚从灰堆里扒出来,因此取了这个绰号。
  这台机兵状态很差,关节经常卡死,震动时会干扰通讯,半夜甚至会自己重啟,一度把欧兰吓得摔下床。但卡嵐从没抱怨,因为他知道边境补给点的配发装备很难挑剔,只要能动、能搬运、能感知危险,就算是好货。
  他蹲下身,替灰屑狗整理尾端缠绕的震线。缆线闪着异常讯号光点,像皮肤底下长出一片不安定的斑。
  「灰屑,你也觉得这风不对吧?」他低声说。
  机兵没有回应,只是转动前爪,在地面轻轻摩擦。这是它接收异常震频时的反射动作,像是戒备,但没有判断力。
  裂层的尽头有一道模糊的紫光不规则地闪烁。那不是讯号灯,也不是能量站,更不是补给投放器。他记得那片区域早在三週前西北哨失联后就已封锁,所有中继线都被切断。
  然而现在,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闪烁。像在等人注意,又像根本不在意有人会注意。
  半掩在风沙中的旧哨站旗帜晃动,已被撕裂,旗桿底部还插着一副早就报废的外骨骼腿甲,金属表面带着裂痕和烧蚀痕跡,像某人仓促留下却从未回收。
  这地方曾经有人驻守,却没有结束的痕跡。
  卡嵐移开视线,灰屑狗低鸣了一声,又伏下头去。
  「你今天又提早出岗。」
  一个低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卡嵐回头,看见克蕾拉站在上层通道的阴影里。她一如既往地全副武装,黑色防弹护甲紧贴匀称结实的身躯,脸庞半隐在护目镜后,只露出削利的轮廓线条与冷漠的神情。
  「风改变了。」他轻声答道。
  克蕾拉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从不追究,只要纪录能对得上,她就不管别人什么时候开始执勤。
  「能源主脉的读数呢?」
  「还在跳动,但不像热能波,更像……有生命徵兆的能量场,震幅变得愈来愈频繁。」卡嵐说。
  克蕾拉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见证者在上,最好只是设备故障。」
  她沉默几秒:「记录下来,送技术舱。上头可能不理,但我们不能漏。」
  「灰屑狗昨天自啟三次,欧兰已申请报废,你有意见吗?」
  卡嵐想了想,摇头:「它还能动。这里少一条腿都不该轻易扔东西。」
  克蕾拉盯着他几秒,像在确认他的想法。
  「你不像其他预备兵那么怕机械失控。」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转身下坡:「三十分鐘后全员例行巡查,别落单。」
  补给哨里的气温比外头更低。
  这不是能源不足,而是老旧结构长期漏压造成的冷气流动。舱壁间能听见细微的金属呻吟,像风在钢骨里掠过。
  玛席正坐在主舱廊道下方,一手夹着工具,另一条义肢腿已经拆开一半,露出纤维束和金属骨架。他的脸被乱翘的浅棕发半遮住,护目镜下是一双被长年维修油烟薰黑的眼袋。嘴里叼着螺帽固定器,看起来拆自己比拆机件更得心应手。
  「哟,侦查队回来啦。」他笑着,牙缝里还咬着工具,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灰屑有咬人吗?」
  「今天只咬缆线。」卡嵐将缆束卸下,把侦测报告投送到资料墙上。
  「可惜不是人。」玛席挑眉,咧嘴一笑,「我真想看牠咬欧兰的屁股。」
  提到欧兰,对方正缩在监测台后的通讯舱里,满脸不耐地跟两座老化信号塔对骂。他一头凌乱的银灰色短发像随时会炸起来,身上制服皱巴巴地半解开,眼皮沉重,像连睡眠都懒得整洁。
  「这批天线真是人造的吗?我怀疑它们是地层自然长出来的垃圾。」
  「那你就别修了,让它们回母星去吧。」
  莱娜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她穿着防护式医疗甲,银白色护肩上掛着一支骨钉喷枪,像是刚帮某个倒楣鬼把快掉下来的肢体钉回去。她的头发是一束乌黑紧扎马尾,面孔冷白而无表情,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冰冷。
  「你又把冷冻针藏起来了吧?」欧兰闷声抱怨。
  「没有。」莱娜淡淡回道,「我只是没打算在你身上浪费药物。」
  舱内空气乾燥得像能磨出火花。疲惫、尖刻、却仍然勉强维持着运作。
  玛席踢了踢椅脚,忍不住开口:「说真的,这破裂层有什么好守的?前一队失联后还派我们来,是想看谁先疯掉吗?」
  欧兰翻着资料板,懒洋洋回道:「上面不是说地质事故?」
  「地质能把两个全副武装的人吃了?」玛席哼了声,敲了敲舱壁,「还切掉全部中继线路,连撤回资料都不给看,听着就像掩口令。」
  欧兰抬眼瞥他一眼:「别乱讲,观核序要是听到……」
  「红环的老大爷们要听早就来了,」玛席摊手,语气半开玩笑半真心,「现在倒好,剩六人值守,像是等着跟失踪名单凑数。」
  莱娜抬起眉:「那这里还留哨站做什么?裂层矿区都荒了多少年,上头却还要人值守?」
  欧兰懒懒翻着资料板,语气平淡:「这里原本是能源输送管线的交会处。那时候矿区全开,管道在地面纵横交错,夜里亮得像白昼。后来出了事——裂层震动到整片地面像被扯开,直接吞掉几个人。输送塔全撤了,只剩下这口不安分的大洞。」
  玛席冷笑一声:「所以现在派我们来记录数据,看看它什么时候再张嘴吃人?」
  欧兰低头继续看着资料:「上层说是地质异常,要有人实时回报震动数据。rsz早撤了大半兵力,这里能剩个小队已经算照顾我们了。」
  「照顾?」玛席轻哼一声,眼角带着冷意,「上一队失踪时也有人说照顾,结果人影没了、档案全锁,现在轮到我们填空缺。」
  卡嵐正擦着护臂上的灰,走到墙边掛好装备。莱娜瞥了他一眼,像是想找个话题:「卡嵐,你刚从外面回来,裂层怎么样?」
  卡嵐动作一顿,视线慢慢落向远处的地平线。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有些声音,像在地底滚动。跟我哥说过的很像。」
  「什么声音?」玛席凑近,笑得随意。
  卡嵐的指节在腰间的扣具上轻轻收紧,语调压低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掉:「菌巢。」
  空气像被抽走一瞬,设备的低鸣声反而更刺耳。
  玛席嗤笑一声,刻意拉高音量:「别闹了,那玩意儿离这里几十光年呢。真要打到中层,外环早该全灭。」
  欧兰没笑,只把目光投向门外那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声音沉着:「这种事还是别乱讲,传回去不好听。」
  风从裂层深处涌上来,带着乾燥的矿尘和一种说不出的潮气,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呼吸。几人都下意识地沉默了一瞬,只听见设备的低鸣和墙角机械狗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他顿了顿,又闷声补了一句:「要是真打到这里,中层的第一线就换成咱们了。」
  玛席伸了个懒腰,椅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到时候我们可就是红环的宝贝了,防卫军一夕成名。」
  「你去看看亚戈斯军星的砲阵,或者哈兰资源星那种能吞掉城镇的矿坑。」莱娜冷笑,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出节奏,「相比之下,我们这点兵力算什么?悠间?」
  玛席摊手,身子往椅背一靠:「悠间总比送死好吧。」
  莱娜的语气压下来,像是把笑意硬生生压碎:「别想了,真出事,红环第一个就会把我们全丢去餵裂口体。」
  外头传来一声金属管道的低沉震响,像是回应她的话。欧兰挑眉:「然后他们自己呢?」
  「坐在轨道舰上按砲。」玛席抢在她前面说完,语气带着嘲讽。
  莱娜只是点头:「对,这就是红环。」
  舱角那台机械狗发出一声乾涩的金属响,像是在嘲笑这段对话。克蕾拉终于冷冷开口:「闭嘴,好好待着。」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把话题硬生生切断。
  卡嵐看向后方储藏区,那道自动舱门紧闭,上头贴着一张三週前下达的裂层指令——
  「低频裂动区已封锁,任何进入皆需三级授权。」
  然而他很清楚这是掩饰。
  因为那扇门后的传感器,每天都在记录数据。
  而那数据,愈来愈像一种讯息。
  卡嵐把目光停留在那扇舱门上许久,像想从金属缝隙里听出什么答案。
  但舱内只有乾冷的风声和设备低鸣,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想提起那道被封锁的裂层指令。
  这一整个下午,数据的异常闪烁从未停过,像谁在远方不厌其烦地呼喊。
  他靠着墙坐下,疲惫却睡不着,脑子里只剩那股诡异震频,像针一样在神经里轻轻戳动。
  装置上的异常数据依旧闪烁不止,像有人在遥远的黑暗里反覆敲击讯号。
  几个小时过去,哨站内依旧只有设备的低鸣声。循环扇缓慢转动,切开风的声音在舱内来回回荡。
  克蕾拉坐在靠墙的终端旁,刚从短暂午休里醒来,眉峰低压,眼神还未完全聚焦。
  「队长,这次休息时间比平常久啊?」
  欧兰的声音在监测台后响起,语气懒散,带着一点打趣。
  对面正在整理医疗模组的莱娜抬眼,指尖停顿了一下,淡淡道:「……你眼眶红红的。」
  克蕾拉闻言,只是抬手把护目镜往上推,声音平稳到没有一丝情绪:「刚才睡着了。」
  她很快低下头,重新唤出终端,翻开明日巡检的物资清单,动作乾净俐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哨站的气氛重新回到一贯的紧绷,低频设备声混着裂层深处的微弱震鸣,像是在提醒每个人:这片沉默只属于片刻
  「明天巡检要用的物资,今晚就先备好。」她语气平淡,但视线在卡嵐手上多停了两秒。
  「队长,请允许我回家一趟。」卡嵐收好最后一个工具包,站直身子。
  克蕾拉视线微微停顿,然后才开口:「发生什么事?」
  「灰屑狗的主控模组坏了。」卡嵐指了指墙角那台机械狗,语气依然淡淡,「我家里有备用零件。」
  克蕾拉看着他,眉心微蹙,语气放得比平时更缓:「……没问题吗?」
  「只是拿些东西。」他避开她的眼神,语调淡淡的。
  克蕾拉看了看墙边掛着的防护装备,又抬眼看向他:「顺便把仓库里那件加固防风衣拿上,外面风沙重。」
  正蹲在墙边整理资料备份的玛席猛地抬头,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掉在地上:「欸,队长,我上次申请那件加固防风衣的时候,你不是说就只剩这一件好的了,要省着点用吗?」
  他一边喊,一边夸张地拍了拍自己外套上的磨损痕跡,像在展示战损证据,「这是不是偏心啊?偏心吧!」
  「你少闹了。」莱娜翻了个白眼,手指敲了敲终端萤幕,语气不紧不慢,「你已经让我们队成为全防卫军军费开支最兇的小队了你知道吗?再把那种容易坏掉的给你,你怕不是下週就得去仓库领第三件了。」
  玛席夹着数据板站了起来,假装气得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因为我衝得快。」
  克蕾拉懒得接话,只是摇头,重新低下头去处理终端上的数据。卡嵐在一旁掛好装备,嘴角微微上扬,没多说什么。
  不知是在回应方才的插科打諢,还是在嘲笑什么只有他自己懂的事。
  他抬眼看向天花板上缓缓转动的循环扇,扇叶切开空气的声音与远方的震频混在一起,像是两种节奏在暗中对话。
  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细微的沙粒,在地板上滚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
  卡嵐的目光随着那些沙粒的轨跡移动,最后又落回那扇紧闭的舱门——
  笑意已经消失,只剩下极轻的一声呼气。
  夜幕压得沉重,裂层风夹着灰沙刮在脸上,像细碎刀片。沿着通往民区的旧轨道步行时,远处废旧熔炼塔的红光忽明忽暗,像垂死的警示灯,也像黑暗中一双冷眼,默默盯着来者。
  低矮棚屋一排排伏在地面,铁皮锈斑和风蚀裂痕宛如一道道疮口。偶尔有人影经过昏黄灯光下的窄巷,背影佝僂,脚步沉重无声。这里是退役与失能者的聚集地——也是瑟那维亚被时代拋下的角落。
  卡嵐在一间掛着旧军旗的舱屋前停下,吸了一口混着灰尘与冷金属味的空气,推门走了进去。
  舱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机油、铁锈与陈年潮气的浓味。狭窄的空间被拆卸下来的旧式义肢、零件与半塌的军用床塞满,墙角掛着一把退役时发下的老式磁能步枪。
  屋内尽头,亚勒·萨姆斯靠在一张斜倒的维修台上。双腿以下只剩金属支架与烧蚀过的义肢,连接处不时迸出微弱电弧,发出低沉的滋滋声,像远方枪口未息的火星。他的呼吸带着机械节拍,仿佛每一次吸吐都在提醒——这副躯体是红环的残馀物。
  他指尖捏着一颗磨损到失去标记的螺帽,在指间来回滚动,眼神空洞却藏着压不住的怒火。义肢液压阀偶尔嘶鸣,声音像是在重复战场上的呼啸。
  亚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回音,像从断裂的枪管里挤出最后一颗子弹——带着不确定的嫌恶与审视。
  卡嵐没回话,只把带来的工具包放到墙边,低头翻找零件。
  亚勒的视线像一道压在背上的重量,指间的螺帽停了两秒,接着发出一声轻薄的嗤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温情,更多是对自己与眼前人同时的嘲讽。
  「真像啊……」他抬手比了比卡嵐的背影,「跟你哥一模一样。那副要去哪都不回头的样子。」
  卡嵐手上的动作一顿,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
  亚勒换了个姿势,义肢与金属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彷彿划开了空气:「我拼掉两条腿,换来一张红环的退役证书和这间破舱室。他呢?道维去得比我更乾脆——连骨头都没找回来。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去给红环卖命是一种光荣啊?」
  语气不高,却像每个字都用火烙进人心。
  卡嵐慢慢直起身,手里紧握那颗零件,指节泛白。声音压得低沉:「我没有光荣。」
  亚勒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嗓音像砂砾碾过钢板:「没有光荣?那你还穿上那套军服干什么?想学我,还是想学你哥?等着下一次被他们丢进火坑,死得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我看过他们怎么把同伴推进死地……就因为那人跑慢了一步。」
  卡嵐眼神一沉,语气压着怒火:「道维至少知道自己在和谁交易,你呢?你只是躲在这里数着伤疤过日子。」
  亚勒的义肢发出一声金属撞击般的闷响,像是他的怒意被敲醒:「我躲?我在外环撑了三年,看到的人死得一个比一个快——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卡嵐终于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像是长年被压制的火焰,烧得暗却炽烈:「至少我不是在这里等死。」
  他顿了顿,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涌上来,低声却清晰地吐出一句话:「道维说过——只要还能走,就不能让别人替你选路。」
  亚勒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被什么生生划过,紧接着浮起一抹阴冷的讽刺。他义肢猛地在地板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道维,道维——你嘴里除了道维还有谁?!」
  声音忽然拔高,带着狠烈的颤意,「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裂口体的胃里,还是被哪种菌种啃得一块不剩!你以为他还在等你?」
  卡嵐的呼吸猛地一紧,胸口起伏得急,手里的零件被捏得发出细细的金属变形声。他抬起头,眼神里燃起几乎刺人的亮光:「他没死!」
  语气带着咬碎牙的坚决,「他不会死!」
  舱室陷入死寂,只剩义肢的液压声像漏气般细细响着。亚勒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微微一颤,像被这句话刺进心口,随即垂下,只剩满脸的疲惫与无言。
  卡嵐胸口的起伏慢慢收敛,他垂下视线,声音压低:「……抱歉。」
  接着,他像是咬住什么决心般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爸。等下次红环军选拔,我一定会进去……把哥带回来。」
  他握着零件袋的手没有放松,像是怕一松开,这句话就不算数了。
  隔了几秒,他的声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语、也像在对父亲强调:「道维没事……他只是困在外环,我不能让他一直待在那里……我必须去找……必须把他带回来。」
  亚勒的指尖微微蜷紧,又慢慢松开,眼神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
  卡嵐转身推门而出。风灌进来,卷起一瞬的灰沙,把那最后几句话吹得像落在屋里久久不散。
  铁门闔上的震动渐渐平息,舱室重新陷入死寂。
  亚勒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直到义肢的液压阀发出一声短促的洩气声,他才慢慢伸手,从维修台下方抽出一个被灰尘覆盖的金属盒。
  盒盖「咔」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早已褪色的合照——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瑟那维亚的晴空与一面随风飘扬的军旗。照片边角被磨得发白,道维的笑容明亮,卡嵐那时还只是个少年,自己则还有健全的双腿。
  亚勒的手指停在道维的脸上,指节微微发颤,像是在抚平什么,也像是在按住什么。
  「……别让我再去数一次。」
  声音很轻,却沉得像压在胸口的铅块。
  他闔上盒子,呼吸里混着机油与铁锈的气味,像是在吞下一口冰冷的铁。
  风沙一路伴着卡嵐返回裂层边的补给哨。旧轨道像被磨到发亮的灰色伤疤,两侧是长期被开採后遗弃的矿坑,夜里只剩寒风在回声里打转。
  轨道幽长无声。卡嵐低着头走着,零件袋在腿侧随步晃动,偶尔发出金属相碰的闷响。
  哨所的号志灯远远亮着,一团灰影突然从门口窜出。灰屑狗在风沙中快步跑来,眼部感测器闪着红光,前腿在他脚边停下时还带起一片细沙。
  它仰头嗅了嗅卡嵐的手,似乎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发出一声低低的机械呜鸣,尾部的稳定槓轻轻摆动。
  卡嵐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只抬手在它的头壳上拍了拍。
  灰屑狗像确认了什么似的,又走在他前面,回头等着他跟上。
  夜风依旧冷冽,但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哨所外墙斑驳的号志灯忽明忽暗,像在催促他赶快进去。他提着零件袋,步伐沉闷,手心还残留着冷汗的黏意。
  踏进哨站的瞬间,熟悉的冷白灯光和金属气味将他包裹起来,像一道生硬的边界,把民区的阴影隔在门外。但那股压抑感并没有消散,只是埋进了胸口更深的地方。
  主舱的灯光泛着冷白色,墙面斑驳,像长年被风沙啃咬过。
  卡嵐推门进来,手里还带着机油痕跡的零件袋,动作沉闷地放到桌上
  玛席正半蹲着拆义肢,咬着螺丝刀打趣:「这么久才回来,灰屑狗要是明天半路趴窝,我可不帮你推回来。」
  卡嵐只是闷声坐下,手指在零件袋的边缘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克蕾拉站在桌前,行动终端投影出简陋地图,手指点在几处红色标记上:「听好。明天五人出勤,去军区南侧集结点接新人,再巡二十六街能源仓和旧区街口,预计半天行程。」
  她停顿一下,目光扫向角落一名中年士兵:「哈伦,这趟你留守。」
  哈伦抬起头,鬓角的几缕灰白在冷白灯下泛着微光,脸颊那道旧伤疤沿着颧骨延伸到鬍渣边缘,像一道长久存在的裂痕。他的手指还沾着通讯机油味,正翻着一份纸质备份清单,另一隻手有节奏地敲着老式终端的外壳,似乎在等待某个数据返回。
  「明白。」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沉稳,像是习惯在背景里工作的人,但眼神短暂地看向外墙方向,仿佛在心算什么。
  克蕾拉补充说明:「哈伦负责哨站值班,监控传感器和对接军区讯号,任何异常直接上报。哨站不能空着。」
  玛席抬眼嘟囔:「真出事一个人顶不住啊。」
  克蕾拉冷冷回:「只要不出事就好。」
  短短几个字让空气稍微凝住。哈伦没插话,只是低下头,用指节轻敲了一下终端面板,像是在压掉什么念头。
  她迅速收尾:「玛席义肢今晚修好,欧兰检查车载通讯,卡嵐,灰屑狗要能跑完全程,哈伦留守清单再核对一遍。散会。」
  椅子拖动声响起,眾人各自起身去准备装备。
  会议结束后,哨站里的声音逐渐稀落,只剩设备的低鸣和风沙拍打外墙的沉闷节奏。
  卡嵐收好零件袋,却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推开外门,让一股带着盐銹味的冷风灌进胸口。
  夜色沉得像压下来的幕布,裂层在远方地平线蜿蜒绵延,像一道被撕开的暗缝。
  缝隙深处正缓缓泛起诡异的紫光,那光沿着裂隙渗出,在风沙中折射成流动的薄雾,远远看去宛如地底翻涌的极光——静謐、壮丽、又带着无法忽视的不安。
  灰屑狗不知何时从哨站阴影里探出头来,红光眼闪了闪,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它抬头嗅了嗅风,尾部的稳定槓轻轻摆动,像是对这景象保持着戒心。
  卡嵐低头看它一眼,灰屑狗没有动,只是将视线与主人一同投向裂层深处。
  「……早上听说你在谈菌巢的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卡嵐回头,看见哈伦靠在门边,半边脸隐在冷白灯光外,手里还握着通讯用的旧型耳机。
  卡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回视线,继续盯着那条泛着紫光的裂缝。
  「只是顺口提了几句,」他低声道,「巡检时听到有声音……像在地底滚动,和我哥以前说过的一样。」
  哈伦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门外。风从裂层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气味——像焦土,又混着潮湿腐败的底味。
  「你哥是在外环遇到过菌巢吧?」
  卡嵐点了点头:「那之后就再也没消息。」
  哈伦沉默了一瞬,视线依旧盯着那抹紫光,眼底闪过一瞬凝重的神色。
  「我刚才检查监测仪时,看到深层震频的波形变了——频率快了一倍,幅度却不规则,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回应自己一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在这岗位五年了,只有一次见过类似的数据,那次是于外环的银岬裂层被菌巢打穿的前一週。」
  卡嵐侧头看他一眼,眉间微蹙:「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们明天任务回来,我就把正式异常报告送去军区。」哈伦深吸了一口风沙,语气像在下决心,「不管他们信不信,至少得留个记录。」
  远处的裂层忽然像心跳一样,微微脉动了一下,紫光在缝隙间迅速窜动,照亮了几片风沙中的尘幕。
  灰屑狗低低地鸣了一声,金属爪在地面上轻轻刮过。
  哈伦眯起眼,长久地盯着那道光,声音像是自言自语:「真希望这次只是我的错觉……」
  他转身回哨所前,脚步却停了半秒,像是还想再看一眼,最终还是踏进门内。
  风声重新变大,卷起的灰沙遮住了裂层的光。卡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门在背后关上的那一刻,外头的夜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静得诡异。
  卡嵐坐在床沿,零件袋放在脚边,一隻手下意识去扣着金属拉鍊,指节发白。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或者想得太多,连自己都分不清。他只是坐了很久,直到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凉了额角,才慢慢站起去关灯。
  哈伦在通讯台前一声不吭,旧伤疤在微弱灯光下投下一道影子。他静静看着讯号灯闪烁,像在守着什么,也像在等什么。
  夜色漫长得像不会结束,风沙反覆拍打外墙,带着盐銹味渗进舱内。
  卡嵐辗转难眠,半夜起身检查灰屑狗的接线,手指在冷金属上摩擦出细微声响;那台机兵只是安静闪着红光,像也在听外头的风。
  哈伦偶尔敲着通讯台,盯着那颗闪烁的讯号灯,却始终没有任何异常传来。
  这一夜所有人都像被风声困住,直到天边微光缓缓渗进舱门缝隙,才提醒他们,下一趟巡逻已经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