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你认错人了
  林离一愣,情绪骤然抽离。
  林离不会不熟悉,在这几天里,声音的主人曾数度和他说过话,却从没有真正叫过他的名字。
  林离转过头去,果然见到那个戴着鸭舌帽与口罩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神透着他辨不清的情绪,五味杂陈。
  林离迅速抹乾了眼泪,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藺先生?」
  「你⋯⋯」对方看上去有些迟疑,踌躇几秒还是问:「你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
  秦无痕不太放心,皱眉问道:「你想带他去哪里?」
  藺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了林离一眼,那目光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而林离愣了一瞬,竟无端生出一种熟悉与信任的感觉。
  他伸手拉了拉秦无痕的袖口,低声道:「没关係的秦先生,我觉得⋯⋯藺先生不会害我的。」
  「好,那就走吧。」秦无痕下意识往前一步,微微护在林离身侧。
  林云开看了他一眼,没有向他们多作解释,只是率先走向门外,走在前方带路。
  穿过几条街巷,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拐进深处,穿过一条长长的暗道,最终抵达了一处隐蔽的铁皮屋。
  一路上,秦无痕能察觉人烟愈来愈来稀少,他内心的戒备也愈来愈深,一直到这里,除了他们三个,已经不见其他的人影出没。
  秦无痕忍不住拧眉,「这里是哪里?」
  「实验室。」藺先生简单答道。
  短短三个字,让秦无痕和林离瞬间惊了一惊,发觉他们这异样的反应,藺先生又淡淡地补充:「别把这里当成黑曜了,不是每个人都跟秦岸那个疯子一样的。」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头布满了各种实验器材,藺先生走到室内中央,没头没尾地又唤了一次:「林离。」
  林离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藺先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帽子与口罩摘下,整张脸在光线下映得清晰,「重新和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不姓藺,而是林,双木林。」
  林离看向他,从那面容中逐渐找回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心中的惊愕一点一滴涌了上来。
  就听那人一字一顿地补完了整句话——
  林离猛然僵住,脑袋忽地变得空白。
  这个名字、这个几乎快要在他脑海中淡去的名字,他没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被提起。
  「爸⋯⋯?」林离喉咙发紧,几乎是颤抖着唤出口。
  秦无痕也是一愣,猛地转头望向林离,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嗯,是我,抱歉一直没有对你坦诚。」
  「其他的等等再说。」林云开走过去拉开一扇侧室的门,语气中涌动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情绪:「你先进去吧。」
  林离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迈步进入。
  那是一个算得上小型雅房的房间,设备一应俱全,一名妇人正安静坐在躺椅上,头发比他记忆中花白了许多,身形削瘦,眉眼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正是令他魂牵梦縈的母亲。
  「妈!」林离声音一颤,顾不得其他,立刻快步奔上前去,他跪在妇人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话音里掺着呜咽:「妈妈⋯⋯我、我回来了⋯⋯我好想您⋯⋯」
  妇人愣愣低头,看着眼前这名少年,眼神却空洞无比。
  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抚过林离的脸庞,却在下一瞬慢悠悠问道:「孩子,你是谁呀?」
  妇人的声音很轻,却犹如一道轰雷劈下,在林离的心上烧开一道血淋淋的裂痕。
  「妈妈?妈妈⋯⋯ 我、我是林离,您的儿子啊⋯⋯」他的声音颤抖到近乎破碎,「您、您怎么⋯⋯」
  妇人眉心微蹙,像是想努力抓住什么记忆,最终却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抱歉孩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妈妈,我、我不认得你呀⋯⋯」
  林离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溃堤,大把大把地掉,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攫住,压得他透不过气。
  「你是谁呀?你走丢了吗?哎呀⋯⋯你别哭呀⋯⋯」妇人的表情透露着困惑,似乎是不能理解林离为何一直落泪。
  林离的眼泪却怎么止都止不住,在打开门的瞬间,他原本以为终于找回了失落的温暖,殊不知,却是被命运残酷地拽回了更深更刺骨的寒冷。
  林云开在一旁静默良久,终于叹息一声:「战争结束后,她的记忆就出了问题,不只记不得过去的事,连现正发生的事情也几乎无法在她的大脑中形成记忆,只要七秒,她就会忘了你刚刚和她说过的话。」
  林离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那⋯⋯还有办法治好吗?妈妈她、她还能恢復吗?」
  他记得爸爸不是很厉害的记忆研究专家吗?应该、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可林云开只是又陷入了沉默,别开目光,不敢直视林离的眼睛。
  林离整个人都在颤抖:「治不好了⋯⋯是吗?」
  「我还在努力。」林云开沉沉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我当初从宿槐回来屠阑星,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您说从宿槐回来⋯⋯您以前是在那边工作的吗?」秦无痕突然问。
  林云开望了妻子一眼,叹口气,对着两人道:「我们出去说吧。」
  关上门,林云开从实验桌台旁拉来三张椅子,让他们两人坐下,自己则去端来了三杯水放在实验台上,入座后缓缓开口:「以前,我是在黑曜给秦岸工作的,主要是研究记忆清洗这个领域。」
  「从以前我就知道,秦岸一直都有个远大而残忍的计划,他想要透过将人们彻底洗脑,把他们变成自己手中的棋子。只是直到战争开始,我才知道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完全不顾我的反对,执意攻打我的家乡,这时我已萌生了退意,后来,等我好不容易回来的时候,整个家园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我的孩子不知所踪,而小薇——就是我的妻子,也从此变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我下定决心,从此远离黑曜,转而研究起修復记忆的方法,只是秦岸并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
  秦无痕与林离静静听着林云开陈述这段往事,林云开抿了一口水,淡淡地继续说:「他找人绑架了小薇,就为了逼迫我帮他一个忙。」
  秦无痕诧异地问:「什么忙?」
  林云开看向他,目光变得沉重,「他要我对你进行记忆清洗,让你完完全全成为屈服于他的人。」
  秦无痕愣得说不出话来,林离也看向他,神色同样惊疑未定:「秦先生?」
  「看来你不记得了是吗?」林云开沉思了片刻,对秦无痕道:「也是,因为那场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失败得很彻底。」
  秦无痕直觉事情并不单纯:「您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为了护住小薇,我确实选择顺从了秦岸,决定对你进行手术,从而害了你⋯⋯这是我的不对,这个我必须和你道歉。」林云开道:「只是,当时我并不是真的打算下死手,毕竟我和你无冤无仇,更何况,我也真不具备什么『精神控制』那些听似超乎科学的高超能力,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对你大脑造成一些损伤,进而影响记忆。」
  秦无痕道:「但是,秦岸来搅局了,是吗?」
  林云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他动了些手脚,让你的前额叶脑区大受破坏,自那以后,你就变得暴躁易怒,常常情绪失控,且有极端的暴力倾向。」
  「所以今天看到你是如此的⋯⋯」林云开停顿了一秒,纠结了下措辞,「『正常』,让我还蛮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