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困兽之斗(完)
  40. 困兽之斗(完)
  三天后,秦无痕在晚间召开了一场记者会。
  距离他上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刻,黑曜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秦无痕一身剪裁笔挺的酒红色西装,泰然自若地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鏗鏘有力地道:「感谢各位嘉宾与媒体朋友们蒞临,今天我站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向诸位揭露黑曜的恶行。」
  底下许许多多的星脑镜头正对着他,将他的一字一句转播向外界,秦无痕站得笔直,毫不畏惧道:「如诸位所见,黑曜的研究将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会有无数无辜的人民为此而受害、甚至牺牲。」
  「他们做错了什么,让他们要被这样对待?他们也是人,凭什么无法获得与我们相同的权利与尊重?」
  身为黑曜的执行总裁,却这样公然地与黑曜作对,会场不禁陷入一片譁然。
  会议才刚结束,消息早已迅速传遍了全网,秦无痕回到车上,一个人开着车往黑曜的总部大楼疾驶而去。
  他就不信把关係搞得如此难堪,秦岸还能忍着不出手。
  他戴上耳麦,敲了敲,开口道:「正往目的地前进。」
  「了解,已在周围埋伏完毕,监控也已装设好,没有问题。」司厄应道。
  果不其然,当秦无痕一接近总部大楼,已经有数名卫兵迎上前来,不瞄准他,而是朝着他的车子开了几枪,多半是出于威吓性的作用,要将他逼下车来。
  秦无痕脱下了碍事的西装外套,从裤脚里的枪套拔出两枝手枪,缓缓开门,下车,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吟吟道:「你们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然而他的话音里听不出半点笑意,下一秒,他举起枪,毫不留情地向那些卫兵展开反击,卫兵们没想到他竟然会真的直接动手,仅仅是愣了不到一秒,身体便已被子弹贯穿。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更多卫兵如潮水般蜂拥而出,他们的眼神冷漠,动作齐整,手里的武器似是闪着寒光,登时烽火冲天,秦无痕丝毫不惧地迎面而上,身影在敌人与血光之间交错,他一面矫健地躲避,一面眼也不眨地开枪射击。
  奈何对方人数太多,他一个人完全招架不住,他所能做的,唯有尽力地拖时间。
  他的身上被划开许多伤口,鲜血沿着袖口滴落,在地面洒成点点血渍。他朝着广阔的空地跑去,卫兵们更是穷追不捨,眼看就要将他团团围住,秦无痕对着耳麦低喝了一句:「请求支援!」
  「去吧。」耳麦里,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他远在屠阑星,却彷彿人就站在战场中央,他透过司厄安设的监控设备注视着现场状况,随时提供指挥调度,冷静的声音隔着遥遥的宇宙传来,莫名地让人心安。
  剎那间,原先围着秦无痕的卫兵们,此时反被噤声的成员们包围,他们早在这里守候许久,就等着秦无痕将他们引来这里,然后一举歼灭。
  噤声成员们眼里燃烧着腾腾怒气,下手完全毫无顾忌,他们的动物型态多半是些猛禽猛兽,嘶吼着,尖啸着,用利爪将卫兵一个个开膛剖肚,他们要将经年来的所有不甘、怨恨、痛苦,都将在此刻一併奉还。
  局势一下被逆转过来,卫兵们瞬间失去战力,迎接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一条,就在此时,忽听不远处的黑曜实验大楼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直接被暴力砸开,碎玻璃飞溅四散,洒了满地,大批被施打了α药剂的实验体狂奔而来。这些实验体体型异常庞大,肌肉线条隆起,青筋暴突,四肢比原先粗了不知多少倍,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赤色兇光,看来已然失去了神智,只是完完全全出于本能而杀戮。
  噤声顿时陷入一番苦战之中,成员们身上皆带着一剂剂特殊的注射器,那些是柳琛耗费无数心血所研发的α药剂解药。
  「非不得已不要滥杀!」柳琛朝同伴们急切喊道,他蹲守在战场边缘,手里护着一整箱药剂,「大家用解药!能救实验体一命是一命!」
  噤声成员听令,齐齐迎战,可战况远比想像的要更加艰难。
  他们必须冒着生命危险靠近实验体,在混乱的刀光血影中寻找缝隙,将针管狠狠扎进对方体内。倘若成功,实验体或许能暂时清醒;倘若失败,代价就是直接被反扑,然后活生生地被撕成碎片。
  咆哮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司厄也一同衝锋在前,他挥舞着一把匕首,刀光闪烁之间,替同伴掩护,给其他成员争取时间。
  「快!左边有个空档!扎下去!」司厄替同伴挡下一记重击,他被远远拋飞,呕出一口鲜血来,勉强撑起身子,就见另一名同伴趁着实验体旋过身来前拼死贴近,手起针落——
  实验体全身抽搐,扭动着挣扎,嘴里不断发出意味不明的嚎叫,片刻后眼神竟逐渐恢復清明。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沉睡许久后初醒的茫然:「我、我⋯⋯这里是⋯⋯?」
  司厄见状,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酸涩,随后他用力摇摇头冷静下来,站起身,咬牙大喊:「大家继续!不要停!」
  战况愈演愈烈,双方鏖战许久,血与火交织成了一片人间炼狱,随着时间过去,噤声的阵线逐渐开始崩溃。
  成员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们的尸体被砸成一块块碎片,鲜血将大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有人在临死前,仍拚命将解药扎进实验体的体内,接着在下一秒便没了性命。
  司厄眼中的不甘与愤怒喷涌而出,「可恶!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林云开冷厉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不许心急!稳定下来!司厄,九点鐘方向有突破口,柳琛,带人上前接应!」
  他的指挥依旧沉稳而清晰,自始不见兵荒马乱,他是最后的一道后盾,让噤声的大家不至于完全溃散。
  眾人硬生生挺过一波波攻击,救下的实验体数量慢慢增加,可牺牲的成员亦是不少。
  林离不知是第几次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终于忍不住跑到柳琛身旁,开口问道:「之前审查会上给我的那种药丸,你还有吗?」
  柳琛瞥了他一眼,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口回绝:「就算有也不能再给你了。」
  「算我拜託你,柳琛⋯⋯」
  「不行,我实在没办法冒这个险。」
  林离央求道:「拜託,真的一颗就好,单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是打不过的⋯⋯」
  「我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柳琛不自觉加大了音量,「一颗的量尚且能让你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但是短时间内再摄取第二颗,我没办法保证你不会像那些实验体一样失去理智!」
  「难道你还想看着同伴们继续死于他们手下吗!」林离有些失态,难得跟着大声了起来,「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见他如此坚持,柳琛无奈地叹口气,翻出之前提炼的α药剂交给他,「就一颗,不能再多了。」
  「我知道,柳琛,谢谢你。」
  林离将药丸放进口中,喀噠一声咬碎,剎那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立刻沸腾了起来,手脚逐渐幻出尖爪,肌肤也被灰色的毛发所覆盖,他仰天长啸一声,猛地暴衝到了最前方。
  他闪避了实验体扑上前来的攻击,随即高高跃起,张嘴一口咬在了某隻实验体的脖颈,控制着力道以防直接咬了个对穿。
  他的目的不是一击毙命,而是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再交由其他同伴们去施打解药。
  「小离!」秦无痕察觉了情况,惊呼出声:「他怎么突然变异了?」
  「我给的药。」柳琛透过耳麦淡淡地说:「是他自己坚持要的,我也拗不过他。」
  「小琛琛,再来一剂解药!」
  耳麦里又响起司厄的呼唤,柳琛找到了他所在的方位,一路避开暴走实验体们小跑过去,就在他即将抵达司厄身旁的时候,忽然听他吼了一声:「小心!」
  那一瞬,柳琛只感到有一道风从身侧掠过,他被一道力气推向一旁,紧接着便听见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柳琛愣愣扭过头去,只见司厄已经倒卧在地,胸前血肉模糊成了一片,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睁开眼想再去看柳琛最后一眼。
  柳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刚刚他遭到一隻实验体突击,是司厄即时上前救了他。
  他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然而司厄自顾自地笑着,边说话边呕出一口血来。
  「小琛琛⋯⋯我、我就只能陪你走到这里啦⋯⋯」
  「只可惜,以后再也没人会非要拉着你搭戏了,你不要觉得孤单哦⋯⋯」
  「小琛琛,今生能遇见你,我很开心,我爱你⋯⋯」
  「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司厄静静地闔上眼,柳琛这才如梦初醒般蹲了下来,伸手摇了摇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不⋯⋯」
  「司厄,你醒醒,你⋯⋯」柳琛的眼眶忽然就盈满了泪水,疯狂地掉:「你给我醒醒⋯⋯你不是还想要我给你搭戏的吗?你醒来,你想演多少戏我都给你搭⋯⋯你醒醒啊⋯⋯」
  司厄血流不止,躺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柳琛用力地闭上眼,又睁开,最后深吸口气,拿过司厄手中的匕首,一步步往那群实验体们走近。
  同一时间,秦岸从黑曜总部大楼慢悠悠地现身,对于这一片狼籍他不以为意,倒是在见到秦无痕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时,嗤笑一声,让自己的秘书推着他的轮椅走近。
  「当初放他走,实在是可惜了。」明明是在和秦无痕说话,秦岸的目光却投向远方的林离身上,「看上去真是个不错的武器。」
  「武器?」秦无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漠然地注视着他,「你眼中除了利益,究竟还剩下了什么?一群好端端的人,被你搞成如今这副样子,秦岸,你满意了吗?」
  「满意?你问我满不满意?多亏了你的秘书,要掌握你的行踪简直是件容易的事,这些年间,你数度试图给我下药,就为了把我这个老不死的赶下高位,你当我完全不知道?」
  秦无痕忍不住腹诽,他自己还真不知道。
  谁叫他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復。
  但是说到秘书⋯⋯原来他一直是站在秦岸那边的吗?
  「你问我满不满意,那你满意了吗?是,你算是成功了一半,我的身体状况确实每况愈下,但是我依旧活到了α药剂被研发出来的这天,而现在,我的梦想即将成真。」秦岸忽而猖狂地大笑起来,「至于你,我的好儿子,你就先替我下地狱去吧!」
  秦岸眼中倏忽燃起了异样的红光,他奇蹟似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下一秒,径直扑向了秦无痕!
  秦无痕感到惊愕的同时连忙躲了开来,他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些仍在战斗中的实验体,瞬间回过味来——
  原来秦岸竟靠着α药剂吊着一条命!
  他反手用枪柄狠狠砸向秦岸颈间,却赫然发现秦岸竟丝毫不受影响,如块石碑一样立于原地,紧接着再度衝向秦无痕,苍老的躯体爆出了骇人的力量,一拳重击秦无痕的腹部。
  秦无痕闷哼了一声,向后踉蹌几步,被震得一口血哽在胸中,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他强迫自己煞停下来,呼出口气,重新迎了上去。
  两人陷入一番扭打中,很快,力气的悬殊让秦无痕屈居于下风,他狠下心来朝秦岸开了几枪,鲜血喷涌而出,秦岸却不为所动,眼里盛放出更为炽烈的光芒,生命在这一瞬间燃烧到了极致。
  秦无痕的身上一下子便添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被逼到了一处角落,握着枪的手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秦岸,就是不愿轻易服输。
  「去死吧。」他听见秦岸嘶哑的声音说。
  说时迟那时快,林离从远方迅速衝了过来,猛地从秦岸后背一爪挥下,秦岸的攻势瞬间歪了方向,他向前跌落在地,林离鍥而不捨地扑了上去,叼住他的脖子,牙齿在他脆弱的咽喉上俐落地划开一道深刻的血痕。
  秦岸痛苦地哀号着,同时却以惊人的力量抡向林离的后腿,将所有力气灌进了这最后一掌里,足部是灰狼最明显的弱点之一,林离喉间挤出一声尖锐的长嗥,下半身一颤一颤的,动弹不得。
  而此时的秦岸已然奄奄一息,秦无痕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连忙奔往林离身旁,心急地喊:「小离!」
  柳琛的解药开始大面积见效,一部分实验体恢復人性,被噤声一个个带走,有的甚至加入他们,一同攻击黑曜的卫兵与其他的实验体。
  很快,局势便向噤声一边倾倒,旷野上横尸遍地,惨不忍睹。黑曜半边大楼沦为了废墟,卫兵伤的伤,亡的亡,实验体也近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整个黑曜在秦岸嚥下最口气的那刻,至此悉数崩溃。
  场上只剩下未散尽的硝烟与未乾涸的血。
  秦无痕看着林离仍泛着兇光的眼,不管不顾地将他拢进怀中,低声问道:「小离⋯⋯你没事吧?」
  林离依偎在秦无痕的拥抱里,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别将眼前人推开,他虚弱地闭上眼,呼吸变得缓慢而绵长。
  秦无痕向迎面走来的柳琛要了一管镇定剂,往林离的后颈扎了半管进去,林离眼睫一颤,迷迷濛濛地睁眼,眼睛逐渐恢復成过往的灰色。
  他身上属于灰狼型态的特徵也在慢慢消失,秦无痕抱紧他,又低声道了一句:「小离,谢谢你。」
  林离稍稍将他推了开来,在秦无痕愣愣的目光中,伸出颤抖的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的吻。
  秦无痕的大脑轰地一声,只馀下了一片空白,而林离的脸庞浮上一层明显的緋红,他直视着秦无痕,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也要谢谢你,秦无痕。」
  「谢谢你选择相信我。」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这一次,林离没有再对他使用敬语,他们不再是宠奴与主人的关係,他们不再囿于卑劣的体制、不再囿于沾满鲜血的牢笼。
  ——他们只是两个凡人。
  ——两个相爱而相伴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