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二)
  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二)
  晚餐时刻,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菲佣芮咪和奶奶正忙得不可开交。柳清岳与太太郑雅涓都早已陆续从公司返家,此刻,正是柳家人团聚用餐的时光。
  柳浩瑋一踏进客厅,便看到父亲柳清岳坐在沙发上阅读《远见》杂志,柳太太则在餐檯上俐落地切着一颗又大又圆的黄西瓜,一块块地摆进水果盘里。
  「开饭啦!晚一步就只剩玉米丸子萝卜汤喔,看谁跑得最快!」奶奶一边把最后一道热菜摆上桌,一边笑瞇瞇地呼唤着,语气中带着一贯的俏皮。
  柳家的餐桌是一张八人长方桌,今日坐满了奶奶、柳清岳与郑雅涓夫妇、以及小儿子柳浩瑋。大儿子柳瀚瑋目前在台北念国立大学,身为长子,自从上大学后只在寒暑假或特定节日返家。柳太太常对丈夫抱怨,说瀚瑋心都飘在外头,课业也难掌握;但每当她念起长子,奶奶总是替他说话:
  「孩子在外要学会独立,洗衣做饭样样都得自己来,这才叫人生啊!」
  「唉呀,你年轻时,不也是在外地打拼半工半读?怎么轮到你儿子就碎唸个没完?」
  「我那时赚的薪水可一分不少全寄回家,哪敢像他那样自由自在!」柳太太说着。
  「吼,谁叫你生的儿子这么有本事,还不是遗传你的硬脾气!」奶奶哈哈笑道,场面一时热闹了起来。
  柳浩瑋默默在心里庆幸,好在家里还有一个开明的奶奶,奶奶可是他和哥哥姊姊的老祖宗,也是他们心目中的好菩萨。那年兄弟俩在客厅闹翻天,把整个屋子搞得鸡飞狗跳,刚好柳清岳与奶奶、莉婷回到家,一见现场惨况,柳清岳气的从书房翻出「家法」,狠狠教训了瀚瑋与浩瑋一顿。
  哭声中,是奶奶第一个上前护驾,她一边拉开柳清岳,一边骂道:「你打这样,孩子要是打出留疤怎么办?有话不会好好讲!」
  奶奶把俩兄弟带回房间,从柜里拿出云南白药,一边擦药,一边唸唸有词:「这个家,就靠你们撑下去了,不能被你爸的脾气吓坏,知道吗?」
  柳家人在餐桌前坐在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开动吃晚餐,吃到一半,柳清岳开口说话了,对柳太太说:
  「莉婷现在还在学校晚自习吧?」
  「嗯,距离联考还有七个月,高三每一个都要留下来晚自习。」柳太太说。
  「她下课后,你再去接她。」柳清岳点头。
  「我真担心莉婷这孩子,她这学期的功课似乎不甚理想,我听她班导师说,她这学期的名次都掉在十名之外,愈来愈落后了……」柳太太担忧的说。
  柳浩瑋看着父亲静默不语,猜想父亲心里应该有个打算。
  奶奶这时又出声缓颊::
  「妹妹现在可是高三衝刺期,压力大得像火山快爆了。你们当爸妈的该做的是递冰块、不是点火柴啦!成绩不是人生全部,要会做人、会吃饭、会睡觉,才活的长久!」
  柳浩瑋听了,他真高兴他有这么开通的奶奶。奶奶可是他的好菩萨、圣母玛丽亚,他真想把奶奶给抱起来高呼奶奶万岁,若不是看着父亲神情严肃,他只有低头默默地吃他的晚餐。
  姊姊莉婷目前是高三考生,正在学校晚自习,衝刺准备大学联招。柳浩瑋小莉婷两岁,莉婷排行老二,但莉婷的个性娇宠,也很傲气,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也是柳清岳最疼爱的女儿。莉婷的外文天赋聪慧,她小时候常跟堂姊在天主教幼稚园一起上学,据说幼稚园的老师说莉婷才三岁就会所有的英文字母,在家也常唸给柳浩瑋的爷爷听,逗得爷爷合不拢嘴,爷爷曾经说:「我这孙女儿聪明伶俐,英文能力特别敏锐,这孩子要好好的栽培,将来若有机会从事教书,一辈子铁饭碗不用愁!」。
  可惜爷爷早已作古,看不到孙女儿长大成人。莉婷在数理科方面是相当优越的,只是可惜在考高中前,一场肠胃炎造成她联考失利,未能考取公立高中。后来柳太太听闻隔璧邻居詹太太的儿子补习国四班,在力行升高中补习一年顺利考取雄中,柳太太便效法安排莉婷也读国四班,虽未考上第一志愿,却顺利进入私立天主教明星学校,总算让她松了一口气。
  因莉婷的外文能力优越,她从小学三年级起,便进入一家名为「当代英文」的补习班,这是奶奶跳舞学生介绍的,听说师资坚强,还得通过测验才能入学。柳太太对女儿从不敢松懈,一路扶持。
  晚餐后,柳清岳在客厅看七点新闻,柳太太从冰箱里端出刚切好的水果出来,柳浩瑋则在客厅沙发上看娱乐报纸,奶奶坐在沙发上,戴着她那老花眼镜,悠哉地涂指甲油。
  好一会儿,新闻切入进广告时间,柳清岳突然开口问柳浩瑋:
  「在学校功课怎么样,课业还顺利吗?」
  柳浩瑋放下了他手上的报纸,回答父亲的话:
  「有没有什么科目需要补加强的,要不要补习?」
  他摇摇头。其实除了数学稍弱,其他科都还可以。他一想到补习一堂课就是一个半小时,实在听得吃力,光应付学校作业与小考就让他筋疲力竭了,哪还有心力去补习?
  外面马路传来垃圾车的音乐声,菲佣芮咪拎着垃圾袋微笑出门。
  奶奶继续涂她的新指甲油,柳清岳回房洗澡,柳太太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经济杂志,浩瑋则继续读报纸影视版。
  正当他看的入神时,柳太太突然对他说:
  「浩瑋,你今天是没有作业吗?这个时间你该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好啦,我看完报纸等一下就上去写功课了啦!」他语气有些不耐。
  柳太太唸道:
  「你还要等一下,你每次的等一下都有多少等一下,不要看那些没意义的,那些体育影视版学校不会考你这些,还不赶快上去写功课。」
  柳浩瑋的心情更加不悦了,他把报纸用力的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脚步用力踏着震天响,透露不愉快的心情。
  「每次讲你,你就会来这个动作,讲你又不高兴……」柳太太气的说。
  柳浩瑋不理会柳太太的嚕囌,一步步的上楼梯,只听到奶奶对柳太太说:
  「好了啦,雅涓,浩瑋又不是什么坏孩子,功课烂点又怎样?你是要他考上状元还是当你的提款机?孩子不是机器,太紧了会坏喔!」奶奶缓声道。
  柳太太低头翻着杂志,眼神虽落在字句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社区里的邻居们总是称羡她有个和乐家庭,却无人知道,她撑起这个家的代价,是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与压抑的泪水。
  早年丈夫偏离正道入狱,婆家兄弟姊妹将家里大小事一股脑推给她。她白天在市场摆摊卖冰,晚上挑灯做缝纫,为了三个孩子的奶粉钱与家计,拼尽全力从不抱怨。唯一的盼望,就是孩子们平安长大,不重蹈她走过的坎坷。
  丈夫柳清岳曾让她心碎至极,她一肩挑起母代父职的责任,把全部心血投注在孩子身上。尤其对最小的儿子柳浩瑋,她内心最是愧疚。那年他高烧不退,她因忙碌与迟疑而延误就医,导致他耳膜破裂,右耳听力全失,左耳也只剩轻度听力,让她自责不已至今。
  浩瑋虽性情温和,却遗传了父亲的固执,个性独特、敏感细腻。他功课吃力,尤其数理最为头痛,她只得安排他补习数理,假日亲自接送,督促进度。
  那年国中模拟考,浩瑋数理不及格,她气急之下用麻将牌尺打了他几下。却换来孩子的哭吼:「妈妈,如果你当年有把我照顾好,我耳朵就不会变成这样!你根本不该生我!」
  那一刻,她心如刀割。她背着孩子四处求医的日子,谁又知道她内心的惊慌与自责?
  她出身农村,排行老二,下有五个弟弟,年轻时半工半读供养家中。直到在工作中认识柳清岳,半年后媒妁之言成婚,年仅二十便成为人妻。她曾幻想过,能生一双儿女,相夫教子,过上平稳日子。
  但命运开了玩笑——丈夫因交友不慎捲入走私案,在她怀着老三的日子入狱。那时,浩瑋才出生三十九天,她还未坐完月子,丈夫便被警方带走,三年光景,她一人撑起全家。
  她曾动过放弃婚姻的念头,但三个孩子让她咬牙坚持。丈夫坐牢那几年,她跟市场的欧巴桑学习卖冰,在市场租摊,背着未满週岁的浩瑋,带着年幼的瀚瑋与莉婷,挨家挨户叫卖。寒冬里双手冻裂,汗水湿透背脊,她却从未停下,只为了把孩子们拉拔长大。而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三个孩子一个个的长大,她也不年轻了,她只期望孩子能平安长大,完成学业工作成家立业,就是她的最大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