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铁桥告白(一)
  第八章 铁桥告白(一)
  8【铁桥告白】
  柳浩瑋回到家后,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将制服和裤子换了下来,从衣柜里取出家居服,朝房间的浴室走去,准备洗头、冲洗身上的汗水味。
  洗完澡后,他用毛巾将湿润的头发擦乾,坐在床尾,机械地从书包里取出一封对折的信封。这是韩尚锡在放学前,在楼梯口叫住他,当着杨博勋他们的面亲手交给他的。柳浩瑋从他手中接过信封的那一剎那,韩尚锡的眼神像是含着笑意,似乎正默默对他诉说些什么,那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怀好意感。
  柳浩瑋心想,韩尚锡这个人,从一开始认识起,他的举动就总让人摸不着头绪。并不是说他不好相处,也不是性格古怪,而是韩尚锡每一次的出现,不论都是开场或结尾,总是带来「surprise」!也总是令他惊心动魄。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韩尚锡,柳浩瑋只能说:他真的是一个怪人,一个另类的怪人。
  当柳浩瑋打开信封里的信纸,左上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卡通人像,旁边註明写了「howard」两个字,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他继续往下读,韩尚锡在信上写道: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请容许我这么称呼你。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是在篮球比赛上,那颗误丢到你们场地的篮球,我不可否认,当时你把它当排球回传的那一个动作,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那一刻我心想:你一定是个很特别的男孩。
  后来真正认识你以后,你比其他同龄的学弟妹都还要纯真、自然。在你的生活中,我从未听到你抱怨,也从未听见你哀叹命运。你给予身边的人一种难得的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少了一个听力的世界,上帝开了这样的玩笑,我却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份力量,可以祈求让你重拾听力。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愿望太过奓侈……
  但我想让你知道:音乐家贝多芬也曾因中耳炎而失去听力,但他没有向命运低头,反而愈战愈勇,成为世界最伟大的音乐家。
  而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也会成为一个成功的人。
  从那天你教我中国谚语与发音的模样来看,我想,在未来的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人!我但愿,我能在那一天,与你一同分享那份成功喜悦。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有一个好朋友,他的名字叫东贤,是我在江陵的玩伴。但他死于一场溺水意外……我非常的自责,也非常痛心。
  于是我离开那个伤心地,来到台湾,就是为了不再提起那段过往。
  而你的出现,让我彷彿又看见东贤的影子。
  我很想把对东贤的亏欠,弥补在你身上。
  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仍希望,能将那份深厚的兄弟情延续你身上,好吗?
  此刻我正弹着吉他,一边写这封信给你,弹的是「i want to know」这首歌,是韩国歌手李善姬唱的。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一边弹着歌,一边写信给你……
  或者说,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吧?
  如果可以,我下班后想约你去高屏铁桥放鞭炮,庆祝跨年,好吗?
  韩尚锡」
  柳浩瑋看完这封信,觉得这信非比寻常。韩尚锡写这封信给他,那个叫东贤的人是谁?为什么会意外溺水死亡?他心中充满疑惑。
  然而当他再一次细细阅读这封信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波动,那是一种怦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心里却有个声音:
  「mango,你写这封信,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你不敢写得太直白?我的猜测是不是你想说的答案?是吗?是吗?」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柳浩瑋回过神,起身打开房门,是奶奶。乐乐也跑在奶奶后头跑了上来。
  奶奶手里拿着未打好的毛线,戴着老花眼镜,脸上堆着笑:
  「宝宝啊!奶奶正在打毛线,想编织条围巾给你,来来来,让奶奶量一下长度够不够……」
  柳浩瑋弯下身子,让奶奶比画围巾长度,顺势一把抱住她,撒娇说:
  「我的好祖宗,别那么费心了,您应该在客厅好好休息看电视才对啊!」
  奶奶用手指点了他的鼻尖一下,笑着说:
  「奶奶刚刚才看完一场国标舞重播,女的腰拧的像水蛇,男的脚动的像飞机浆……我编打毛线边跟着踩拍子,这才有劲哪!你小时候还在我比赛现场当啦啦队,你忘啦?」
  柳浩瑋笑的缩起肩膀,「怎么会忘,您跳舞那个转圈,我现在都还怕您飞出去!」
  奶奶笑弯眼,继续说:「你们寒假不是要去日本找安娜表姨?日本冬天冷,你从小气管不好,我怎么能放心?我赶紧织一条又厚又暖的给你。」
  「啊哟,百货公司就有卖了嘛,何必那么费心呢!」
  柳浩瑋仍然抱着奶奶,嘟着嘴撒娇。
  「那怎么一样呢?百货公司那种,薄的像跳舞的纱裙一样,挡风都挡不住!还是奶奶这种纯手工、爱心版的最好,厚又保暖,听奶奶的准没错!」
  奶奶高兴的拍了他的肩,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
  奶奶的坚持,柳浩瑋可不敢顶嘴。他亲了奶奶的脸颊,感激地拥抱她,奶奶也笑着摇摇头说:
  「啊哟宝宝,你别摇啦,我这身老骨头都快给你这隻大狗熊摇散了!」
  说着她就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喊:
  「洗洗手,下来吃饭囉!今天奶奶亲手煮了梅干扣肉,等你不吃我就跳探戈去……」
  柳浩瑋点点头,奶奶拿着毛线下楼去了,乐乐也跟着下楼。
  晚餐时间,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自从莉婷升上高三后,已很少在家吃晚餐。今晚难得全家团聚,芮咪端来最后一道汤放上桌,又转身回厨房忙碌去。
  奶奶笑着对大家说:
  「开动了!大家开动吃饭囉。」
  柳家人举筷开动。奶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莉婷碗里,关切地说:
  「妹妹呀,你得多吃点,这阵子看你为了课业消瘦了不少呢。」
  莉婷点点头答谢,却仍低着头安静晚饭。
  柳浩瑋坐在对面,看着姊姊一言不发,只觉得气氛异常僵硬,像空气中藏着火药味。他默默地夹了些小白菜,低头吃着,也不敢出声。
  这时,柳太太开口了:
  「莉婷,我希望你能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你的联考上,不要去想一些有的没有的。」
  莉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着饭。柳浩瑋瞥了母亲一眼,感觉她话中似乎另有所指。他转头望向莉婷,只见她低着头、沉默无语,让他怀疑母亲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情报」?
  气氛更显凝滞。奶奶赶紧出声打圆场︰
  「好了啦,雅涓,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吃饭,就别说些不开心的事了。妹妹最近压力也大,就别再逼她了,吃饭吃饭……」
  柳太太蹙紧眉头,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妈,您不知道,莉婷联考只剩半年,我当然希望她能集中精神,把所有心力放在课业身上,难道我这样不对吗?」
  看来,一场家庭风波将浮上檯面。
  奶奶柔声安抚:「我知道你是为孩子好,咱们全家都关心妹妹,但这样一直逼她,反而没效果啊。好了啦,别在饭桌上讲这些,菜都快凉了……」
  「妈,我知道您疼孩子,但这件事,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柳太太毫不退让。
  柳浩瑋看着母亲,刚才好不容易降温的气氛,又再度升高。他正想开口缓和气氛,莉婷却放下了手上的碗筷,不耐低声说:
  「我吃饱了。」
  「谁准你离开?你碗里的饭菜吃完了吗?」柳清岳突然怒声道。
  眾人一愣,柳浩瑋、奶奶和柳太太都怔住了。柳清岳重重放下手中的碗筷,语气严厉:
  「你都高三了,快要联考了,到底有没有警觉性?」
  「清岳,别这么大声,会吓着孩子的……」奶奶平和地出声想缓颊。
  但柳清岳的怒火未消,语气越发急躁。
  莉婷的眼泪静静滑落脸颊。
  柳太太接着说:「莉婷,爸妈都替你担心啊,也是真心关心你。我希望你听得进去,这段时间就该把心放在课业上。妈妈的话,不会害你的。」
  莉婷站在原地,低头不语,眼泪止不住地流。柳浩瑋看着这一切,觉得母亲的语气有太多的暗示,也许只有莉婷最明白。
  奶奶走过去,轻轻拉着莉婷的手腕,柔声说:
  「乖,不哭不哭,回房间洗把脸吧。」
  莉婷擦着泪,默默地上楼回了房间。
  奶奶坐回位置,无奈地摇头叹气。这一场风波,让这顿晚餐全家人都吃的沉重。箇中原委,也许只有柳清岳夫妇和莉婷才知道。
  柳清岳的愤怒、柳太太的望女成凤、奶奶的无奈与心疼,以及莉婷的压力,全都凝结在这张餐桌上。
  对柳浩瑋来说,这是一顿——无法消化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