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一)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一)
  16【告白与永别】
  之后的日子,柳浩瑋与何兆杰几乎形影不离。课后常会一起去吃饭,假日时若没课,总会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由何兆杰下楼敲他的房门,拉着他去吃早午餐。这样的生活模式,彷彿成了两人默契的日常。
  有一次柳浩瑋语重心长对何兆杰说:
  「兆杰,你如果系上忙,就别总顾着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再说,你也好一阵子没回家了。上次你妈妈有打电话到宿舍找过你。回去看看妈妈吧,别让她担心。」
  听到这句话,何兆杰沉默下来。柳浩瑋心里清楚,他之所以没有回家,是因为正和何妈妈有些争执。看着眼前的兆杰,他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何兆杰开口。
  柳浩瑋不想刺激他,只淡淡一笑,装作随意地回道:
  「没有啊!只是你手机关机,谁都联络不到你。你妈妈才会急得打宿舍电话。」
  何兆杰沉默良久,他才压低声音说:
  「妈妈希望我假日没课的时候,能去摊位帮忙。但我真的不喜欢在外面吹风,新竹的风那么大,我叫她别那么辛苦……」
  柳浩瑋试探着问:「那你爸爸呢?」
  何兆杰没有回答,柳浩瑋立刻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追问。只是这一瞬间,何兆杰眼神里闪过的阴鬱,让柳浩瑋心头一紧。他上前轻轻拥住何兆杰,像是要把那份低落揽进怀里。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家人永远是你的避风港。」柳浩瑋温声道:「你妈妈会打电话来,或许只是盼着你报个平安。回个电话吧,让她安心。」
  说这些话时,柳浩瑋心底却隐隐作痛。因为这样的景象,太像从前的自己。他想起母亲,想起当年的冷漠回应。也因此,脑海里竟勾起了另一个名字──韩尚锡。
  那熟悉的声音、笑容,甚至带着烟草气息,一股脑都翻涌上心头。高屏铁桥下的烟火、学校天台上的约定、澄清湖大门的告别……全都像潮水般涌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想起mango……」柳浩瑋在心底低语。
  他深知自己曾亏欠韩尚锡,亏欠那段至纯的感情。他没有努力去守护,把未来亲手葬送,如今只能在记忆里懊悔。或许,命运在某个未知的时空里,还能让他们再续前缘?谁能说得准呢?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注定要在这座中部小城完成四年学业,他无力再去重考、无力转学。他只能告诉自己,先好好读完这四年。至少在学业上,还算平稳无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珍藏与韩尚锡的梦。
  他曾经在日记中写下心底的告白:「命运将我俩紧紧绑在一起,你若是云,我便是风;你是黑夜,我就是那轮月光,悄然照亮你心深处的角落……」
  当时写下这样告白,字字诚恳。
  「每天太阳升起,就是我心里想你的开始;每天月亮升起,就是我梦里想你的延续。但愿月亮、太阳做为见证,让我爱你一生一世。」
  这些文字,时至今日仍刻在心底,从未淡去。
  正当他沉浸回忆时,何兆杰的声音忽然把他拉回现实。
  「学长,你在想什么?」
  柳浩瑋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当然不能把心底最深的秘密告诉何兆杰,只能摇摇头,笑着把视线投向窗外。窗外的锡兰橄欖树正吐出雪白的花苞,洁白如雪,让他想起高雄的宝来梅花。
  「学长,其实……」何兆杰忽然低声道,「其实我爸爸,在我国三时就过世了。」
  柳浩瑋一震,这么早熟又坚毅的男孩,背后竟有这样的伤痕。他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惻隐。
  「兆杰,我很遗憾。」
  何兆杰只是摇头,眼底却闪着压抑不住的忧伤。柳浩瑋看得出来,于是轻声安慰:
  「生离死别谁也逃不掉,生命虽然脆弱,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该珍惜每一天。」
  这句话,让何兆杰心口像被刺中般隐隐作痛。他永远记得父亲离去的那一天,来的太突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兆杰父亲化作轻烟远去,留下母子与哥哥面对沉重的缺口。
  何太太自那时起,便独自撑起全家。那份坚强,让何兆杰心疼不已。想到这里,他只好低下头,不让眼泪被别人看见。
  柳浩瑋看着,静静陪伴。他自己未曾真正体验过锥心之痛,却能感受那份空洞。于是他说:
  「我想伯父生前一定很疼你,你一定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是的。何父一直是兆杰的大树,无微不至地守护着。他自小体弱,遗传到母亲气喘的毛病。每当季节交替,气喘发作,何父总会着急拿出支气管扩张剂,耐心给何兆杰含在口中,让他慢慢缓和下来。若不是何父,他恐怕熬不到现在。
  「我哥身体很好,只有我遗传到气喘。爸爸对我的照顾,比对哥哥还多。」
  语音刚落,何兆杰的胸口忽然急促起来。气喘再度发作,他用力喘息。
  「兆杰,你的药呢?」柳浩瑋慌了,声音拔高。
  「背……背包里……」何兆杰断断续续地挤出声音。
  「等我!」柳浩瑋手忙脚乱地翻找,终于抓到药瓶,「快!兆杰!」
  何兆杰立刻吸入药雾,慢慢缓和下来。
  柳浩瑋心有馀悸,捂着胸口直喘气:「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学长,对不起……让你看到我狼狈……」何兆杰的声音还在颤。
  「傻瓜,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心还在砰砰跳呢!」
  幸好药物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柳浩瑋第一次面对气喘的急症,他以前跟韩尚锡在一起时,他最多只是帮忙买香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有没有好一点?」柳浩瑋轻声问。
  何兆杰虚弱地点头。
  「学长,真的非好意思。」
  「别客气什么。」柳浩瑋伸手,按着他肩膀让他靠回椅背,「你休息一下,我去倒杯温水给你。」
  他刚转身,手却被猛然抓住。
  那手掌紧紧扣住他的指节,带着灼热的体温,带着一种迫切的力量。柳浩瑋回头,对上那双直视他的眼睛。
  「学长,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何兆杰声音急促,近乎恳求。
  柳浩瑋一怔,心口震动。
  「兆杰……」
  「学长你喜欢我?」
  「啊?」柳浩瑋一时语塞。
  「你喜欢我吗?」
  「兆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还不舒服?」
  「我很清楚,我喜欢你!」
  柳浩瑋的脸微微发红,他试着冷静:「你一定累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谁知下一刻,何兆杰猛然将柳浩瑋拉向他,失去重心的柳浩瑋跌入兆杰怀里,还未反应过来,双唇便被覆上。
  那是炙热而真挚的一吻,舌尖的交缠,让人无法抽身。
  柳浩瑋似乎被带入,却在瞬间如同遭电击般清醒。脑海里闪过天台上与韩尚锡的承诺,那段纯粹的爱情,只有韩尚锡能触碰。他的初吻只属于那个人。
  「不可以!」柳浩瑋心头狂喊。
  柳浩瑋猛然推开何兆杰,他狼狈起身,额头沁着冷汗,脸色涨红。
  「兆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何兆杰注视着柳浩瑋,他说:
  「我知道,因为我喜欢学长。」
  这句话,让柳浩瑋心神俱乱。但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不可以喜欢我!绝对不可以!」
  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深深的恐惧。因为他太清楚,若这件事在学校被传开,他与兆杰都会身陷绝境。这条路,他走过一次,伤痕累累,他不能再让任何人重蹈覆辙。
  「刚才的事,当作没发生过。」柳浩瑋艰难地说。
  何兆杰凝视他:
  「学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我们真的不可能!」柳浩瑋摇头,语气绝决,「你是阳光的男孩子,你该去喜欢乐女孩子。不要走错路,不要让自己后悔!」
  「难道学长不是这样?」何兆杰话里有深意。
  柳浩瑋猛然打断:「你问的太多了!」
  柳浩瑋打断回应,他必须煞车。再往前一步,他们都将无法回头。于是,他把最脆弱的心,再次封死在胸口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