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天星(3)
  第一章满天星(3)
  布告栏前挤满了人,阳光被人影切得斑驳,却也有人被光束笼罩。
  许珩站得格外久,等周围的吵闹声慢慢退下去,才伸手碰了碰纸角,像要确认那不是看错。记忆里零散的场景重新涌回来,灯光、裙摆、那隻微凉的手心……以及新生训练时她淡淡的「谢谢」。
  那时她的眼里没有熟稔,如今再看,她的名字却与自己共处在同一张名簿里。
  开学第一天,她坐在靠窗第三列,光从肩头落下来,发尾在空气里轻轻晃。导师念到她的名字时,她抬头答「到」,声音依旧不高,却比两年前更沉稳。轮到他时,他也答了一声,隔着两列桌子的距离,像一滴水落在河面上,很快被流声吞掉。
  课间的教室有一种新书和粉笔混合的味道。他偶尔看过去,她低头抄笔记,握笔的姿势一丝不乱。第一次对话,是在数学课后——他的笔没水了。
  「可以借我一支蓝笔吗?」
  她抬眼看他一瞬,递过去:「还我就好。」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心里却觉得这句话有点像一扇门缝,不能闯,却能透进光。
  不久后的分组报告,他们抽到同一组。中午的教室半是说话声,半是餐盒的香味,她把题目拆成几段,贴在桌面一字排开——定义、例题、易错点、延伸——像在排一条路。他接过她递来的便利贴,指尖碰到纸边,突然想起那晚舞会里的手心,可她只是低头整理下一张,没有察觉他的停顿。
  合作让对话自然多了几句。她做笔记时会在左侧留出一栏关键词,右侧写完整步骤,偶尔加上细小的标註。
  「你字很好看。」他随口说。
  「一直都这样记吗?」
  「嗯,忘性大,所以记多一点。」她顿了下,「你不是。」
  「你记在脑子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所以才老是忘了带原子笔。」
  笑容短暂得像水面上的一朵涟漪,却足以让他记住。
  报告当天,临时只剩他和她在台上。她板书乾净利落,他解说易错点。下课时,她收粉笔,轻声道:「根号的比喻不错。」
  「借你用。」
  「不用,你留着,下次还要用。」她转身离开,光顺着她的背影滑下去,什么痕跡也没留下。
  日子往前,他和她的交集像水渗进沙子,不急不慢。早读时他会在她桌上放一颗薄荷糖,她会在他作业旁画一颗星星提醒有一题漏了。偶尔在楼梯口碰见,互相点头,像对方只是走廊里的另一个熟面孔。
  校庆准备那週,她原本负责接待,却先跑去器材室帮忙搬彩旗。纸箱半开着,几面旗差点洒在地上,他伸手替她按住,顺手把胶带折出一个小齿。
  「这样下次好撕。」
  她低头看了两秒,「好。」
  当天,突降大雨,棚布被打得作响。她抱着一叠证书,鞋尖溅起水花,他从人群另一端跑过去接下来。两人湿着衣服躲在走廊下,她袖口拧着水,对他点了点头:「刚刚谢谢。」
  他把外套搭到她肩上,她没有客气,只是把证书收进外套里,「等会儿还你。」
  之后的对话开始夹杂生活的碎片。她说家里的薄荷总倒伏,他说搬到窗边,浇水别太勤;隔天她真的照做了。偶尔她会在课后说起社团的事,他会提到小时候的舞会。一次,她听他形容那踏步「很土」,竟笑出声,像被自己吓到。
  「你为什么会说土?」
  「因为跟你讲话的时候,不太想把话说得好听。」
  她没有接话,只低头翻书,指尖在页面停了一下,又继续。
  夜自习的走廊风直直吹,她去接水,他跟在后面,顺手指出她一道题算错。她看了圈起来的地方很久,才收进笔记本第二层:「你观察得很细。」
  「可能因为我看你比较久。」语气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握着纸杯,走了几步才停下,低声道:「我后来想起来了。」
  「新生训练那天,你有跟我说过话。」
  「当时没认出你,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她看向前方,「记忆有时候会慢半拍。」
  之后,他们的距离缩短到可以自然分着一份杏仁茶和油条,不必计较谁先开口。某个黄昏,他把便当里的滷蛋推到她那边,她笑了笑没拒绝;放学时,他牵住她的手,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学期末的音乐会,操场边的满天星在灯下像一层细光。她没有戴发夹,头发散着,肩头一侧被灯照得暖。他走过去,什么都没说。音乐响起时,她点了点头,两人在边缘随节奏移动,不算跳舞,只是并肩而立。
  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温度不冷不热,刚好。
  两年前的裙摆、那晚的外套、雨里的证书,都静静叠在这一刻。
  音乐停下,她没抽回手,只是问:「还想借吗?」
  「借什么?」
  「我的发夹。」
  他笑了笑,「这次可以吗?」
  她抬眼看他,灯光落进瞳仁:「可以。」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闷雷似的巨响,夜空被第一朵烟花划开,霹哩啪啦,一朵朵在空中盛放,映在她的侧脸,也开在了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