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蔷薇荆棘(10)
  第二章蔷薇荆棘(10)
  风声在耳边掠过,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凉意。夏沅芷下意识收紧外套,指尖却仍有些发抖。
  玻璃墙内的笑声与碰杯声一层层传出来,在走廊尽头散掉,像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只剩一臂的距离。他压低声音:「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她避开目光,像在寻找一个最平常的理由:「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与她并肩站着。两人之间留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空白,因为相同的沉默,反而显得贴近。街口的号志灯一明一灭,映出他侧脸的线条,分明却收敛。
  风又起,把她耳边的发吹乱。夏沅芷抬手别到耳后,手肘碰到固定架边缘,细细的痛从皮下划过,忍得很乾脆。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轻:「还会痛吗?」
  「还好。」她说得简单,声音轻。
  沉默重新落下。玻璃墙内的音乐曲风换了两次,他们都没有移动。
  直到他开口,声音像是斟酌很久才落地:「去喝一杯吗?」
  她一愣:「嗯?」
  他随即低低一笑,带着自嘲:「……当我没说。」
  「可以。」短暂迟疑后,她却很快回应。
  他怔了一瞬,像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你说什么?」
  她没有重复,只把杯子放进回收桶,朝楼梯口走去。他跟上,脚步压得极轻。
  转角处的酒吧,招牌昏暗,吧台的灯却温和。冰块碰撞玻璃的声音清澈,空气里是薄荷与柠檬皮的味道。她坐下时,下意识挺直背脊,像被陌生环境提醒了礼貌。
  「这里太吵,我们换包厢。」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包厢门闔上,外头的嘈杂像被抽走,只剩冰水在杯壁上缓慢滑落的声音。
  「喝什么?」他问。
  「不要酒就好。」
  他对服务生说:「两杯无酒精,清爽一点。」又补了一句,「她的可以温一点。」
  夏沅芷偏头看他。他神情没有特别的情绪,像只是在做一个医学生本能的选择。
  饮料很快上来。他那杯是带气泡的青柠,薄荷叶在冰面上漂浮;她的是温热的薑味气泡饮,热气压着一层辛辣。第一口下去,胃部暖起来,她才真正觉得冷退了一些。
  她把杯子往外推了半寸,动作小心。灯光照得指节和绷带的边缘都清楚。她忽然有种想把手臂藏起来的衝动,终究只是把外套拉紧。
  他没有直视,只抽出一张纸巾,安安静静放在她手边。
  半晌无言。沉默薄却绵长。
  夏沅芷终于开口:「你……去那边做什么?」
  「朋友拉我过来。」他语气平淡,「刚出来接电话。」
  她「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可那一声轻描淡写,却勾出他心底压得最深的画面。
  ——国二那个盛夏的午后,烈日把柏油路烫得发亮,他急剎不及,单车把手擦过她的手臂,两人一起摔进路边的影子里。她膝盖破得一片狼藉,血顺着小腿蜿蜒,他自己掌心火辣辣的痛。可她却什么都没说,只先弯腰去拉他起来,声音颤抖却很坚定:「没事吧?」
  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有人明明疼得要掉眼泪,还是会先顾别人。
  ——营队的山路,暮色正沉,石阶湿滑,她的行李箱卡在半腰,眼看要翻落。他几乎是本能衝上去,双手死死拦住那股力道,震得掌心一片发麻。她却慌乱得连头也没抬,只顾着说「谢谢」,声音细细急急,像一隻受惊的小动物。等他想开口,她早已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舞会的夜晚,灯光昏黄,她裙摆一荡一荡,像被风推着。项鍊自她手心滑落,打着旋坠下,他伸手接住,冰冷的链条划过掌心,带着她残留的体温。她只是怔了一瞬,脸红得透亮,却很快低声道谢,落荒而逃。
  少年时的他,站在原地,捏着那条项鍊发了很久的呆,才意识到——她根本没真正看清过自己。
  后来,他被母亲的泪眼逼着去考高中的特殊班。那是一场几乎没有选择的战役。他知道,她不在那里。
  再后来,他听说她有了男朋友。那人是她的同班同学,名字常与她并列,被当成理所当然的组合。
  于是他更加拚命。挑最难的科目,熬最长的夜,实验室的灯灭过无数次,他却还在题本上做笔记。不是为了谁讚许,只因为他想走得更快、更高,哪怕只是多一分,被她看见的可能。
  他终于比同龄人更早进入大学,选了医学,选了最苦也最长的一条路。只是他和她之间,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在校园里,他偶尔看见她。阳光下,她站在人群里,安静,却总有人环绕。她像是一幅完整的风景,而他,只能远远望着。每一次想踏进去,步子都停在最后一刻。
  这些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在课业与实验的重量里。可今晚不同。
  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指尖扣着杯壁。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终于真正靠近她的机会。
  时岭琛垂下眼,指尖轻敲桌面,像在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明白,自己即将做的选择并不光明。可是,他决定卑劣一次。哪怕只是利用她受伤后的脆弱,哪怕只是佔一点点时间,他也要把自己放进她的世界里。
  思绪收回时,桌上两杯饮料已结了一层薄雾。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萤幕亮起。她下意识按掉,馀光里却仍是照片的轮廓。她把手机扣住,没有看他。
  他没有追问,只轻声提醒:「会凉。」把那杯温饮推到她手边。
  静默延展,却出奇地不尷尬。
  直到他忽然开口:「其实,你忍耐的样子,很明显。」
  他举着杯,声音平淡却透着确定,「那天换药的时候,你嘴唇都快咬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