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曼陀罗(5)
  第三章曼陀罗(5)
  那天傍晚,下起了细雨。
  餐厅不大,木质吊灯把光压低,桌面像被一层暖雾覆着。门口服务生见到他们,几乎不用问就把两张菜单收走,只留下一张;水杯一放,气泡水也随之落桌。许珩脱下外套,顺手掛在椅背上。朱把头发别到耳后,笑着把筷套推到他面前:「今天还是老样子?」
  「看你。」他语气自然。
  她便熟门熟路点了四样——凉拌秋葵、香煎鸡腿、蒜香花椰、海盐奶油玉米。菜名念到第三个时他抬了抬眼,她就把后面一句「辣度一点点就好」补上。这样的对话不生硬,也不新鲜,像把一个反覆排练过的片段又完整演了一遍。上菜的节奏也熟:两人会先把小菜往中间推,筷子落下时总不由自主让出对方习惯的位置。
  「比赛报名截止了?」朱用筷尾指指他的资料袋,像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投了。」他淡淡道,「等通知。」
  「你这种人还需要『等』吗?」她笑,语调里有种了然的轻松,「我先恭喜喔。」
  许珩没接,只低头把最后一块鸡腿推到她那边。她也不客气,夹起来,边嚼边问:「最近看什么展?你上次说的那个摄影师——」
  「还没去。」他停了停,「忙。」
  她「哦」了一声,像是听惯了这个答案。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尖锐,像是被长久相处磨得圆润的石子,放在哪儿都不硌人。隔壁桌忽然爆出一阵笑声,把这份平和冲薄了一些。
  那桌人把白袍搭在椅背,听筒像习惯似地掛在口袋外,谈话节拍快,夹着专有名词。有人抢着买单,有人嚷着下一摊去哪。笑声落下时,视线有一瞬顺着骚动过去——坐在靠墙的位置,时岭琛侧身让出路,替同事把外套接过。他穿得很简单,灰针织衫,手腕的錶把光一寸寸折进袖口,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段没有多馀形容的句子。
  「时学长——」一个口罩拉到下巴的年轻医师坐回位子,故作夸张地打量他,「你这么优秀,今天又自己来,该不会……真的不喜欢女的吧?」
  笑声再起。有人起鬨,有人敲杯子。
  时岭琛把杯中的普洱放回杯垫,神色未改:「没有。」
  「那就带出来给大家长见识见识啊。」旁边坐着的主治一边拆湿纸巾一边笑,「我们科室要是多个你这样的嫂子,以后值班也有指望吃到好吃的。」
  「别逼学长啦。」那个年轻医师又接话,眉飞色舞,「话说回来,学长你该不会——」他压低声音,「爱而不得那一掛?怎么听都不像你的人设。」
  时岭琛没有被逗笑,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周围「喔——」的一声拖长。有人追问「谁谁谁」,有人吹口哨,桌边的喧闹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不过几秒,话题便被别的人接过去,转到了哪家科打球输了请客。他端起茶,视线落在杯沿,热气曖昧了玻璃的边。脑海里掠过的是某个黄昏,白色发夹在日光下像极小的一丛星,和一个收讯前总要停半拍的「嗯」。他没让这个画面停太久,把它收回去,像把一枚石子收回掌心。
  隔了一张桌,许珩没有看过去。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压住,没有打开。朱察觉,笑笑把水杯推近他:「喝一口,吃太咸。」
  「谢。」他把电源键按熄,侧过身:「你等一下,我去结帐。」
  「我来。」她已经拿起包,「上次你请,轮到我了。」
  两个人都站起来,像是这样的推让也做过很多次。最后还是他去了柜台,她便先把外套穿上,到门口拿了伞,又折回来。外头下起了雨,玻璃上是一层细碎的水纹。
  结完帐,他们没有再回位子。门边站了会儿,雨没有变小的意思。朱偏过头:「可以送我吗?今天东西多,我懒得搭车。」
  「好。」他答得很快。
  雨棚下,他把车从地下停车场开上来,打双黄灯停在门口,让朱先上车:「你先坐,雨大。」
  手机震了一下,萤幕亮起。是「女朋友」三个字。
  来电的铃声在狭小的车舱里不算大,却格外清楚。红绿两颗按键在屏幕上交替闪。朱怔了怔,手指下意识蜷起。在门外,许珩正提着两把伞折过来,她可以看见他抬手拨了拨额前被雨打湿的刘海。
  她垂下眼,视线落回那一排按键。指尖悬了一瞬,像是做了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选择——轻轻一碰,红色那颗键就安静了下去。铃声断了,屏幕黑了,雨声倏地被放大。
  她把手收回来,放到膝上,掌心微微出汗。脑子里有一个很快就被否认的念头掠过:他在开车,这样比较安全。她没有往下想。
  车门打开,雨气一块灌进来。许珩把伞收好,坐进驾驶座:「久等。」
  「没有。」她侧头,笑,「快走吧。」
  他发动车子,萤幕亮起,来电提示没有再跳出来。他的视线在画面上停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像是觉得哪里空了一块,却很快把注意力放回路面。雨刷工作得规律,雨在玻璃上被割成清清楚楚的线。
  「你住那边最近的路,是走河道那条吧?」朱故作轻松地问。
  「嗯。」他换了道。
  对话像每次夜里送她回去那样,简短、无害,没有任何一个字超出安全范围。红灯停下时,他侧过脸想说什么,又放弃了。车内的鐘针走了两格,雨还是没有转小,反而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