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向日葵(2)
  第四章向日葵(2)
  电影落幕,银幕上的最后一帧画面静静停住,字幕缓缓滚动。厅内没有人急着起身,灯光未亮之前,黑暗里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夏沅芷把眼角的泪抹去,却发现卫生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她小心塞进口袋里,偏头看见沉知悠正瞪着她,眼神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我说,夏夏,你哭得也太惨了吧。」沉知悠故意压低声音,「旁边那对情侣本来都没事,结果被你搞得跟着抽泣。」
  「才不是。」夏沅芷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这片子本来就很好看。色调也很美啊……此生能看到重映版,我觉得很满足了。」
  随着灯光亮起,观眾陆续散去。两人并肩走到街口,夜里的空气裹着雨后的清凉。街边霓虹映在湿漉的石板路上,顏色被拉得绵长,像是银幕里尚未散去的馀韵。
  她们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咖啡馆坐下。桌上蜡烛灯光摇曳,把空气烘得柔和。
  沉知悠搅着热饮,忍不住感慨:「唉,那两个人一开始多甜啊,后面却还是分开。其实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生活把爱慢慢磨掉了。」
  夏沅芷指尖摩挲着杯壁,没有立刻回话。她眼里映着窗外的水光,彷彿还停留在电影的画面里。
  「不过——」沉知悠斜眼看她,带点调侃,「你哭得不像只是因为剧情吧?」
  夏沅芷垂下眼,唇角勾了一下,却没笑出声。片刻后,她声音极轻:「……我和阿珩,分手了。」
  沉知悠怔住,手里的汤匙一顿,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终于忍不下去了啊。」
  夏沅芷抿着唇,低低地说:「我之前真的觉得,我们应该是能结婚的。他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我一直这么相信。」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会私下吃饭。」她的声音淡淡,却压着一股疲惫。
  这句话落下,空气微微紧绷。
  「夏夏……」沉知悠想要安慰,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你懂吗?」夏沅芷抬眼望着她,眼神透着薄雾般的哀伤,「我们都还没走进爱情的坟墓,他就已经这样了。我难不成,要馀生都和一个不够爱我的人在一起吗?」
  话音平静,可指尖攥得死紧,关节发白。
  沉知悠伸手握住她,无声给了力道。
  夏沅芷深吸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哽咽:「我不是没幻想过未来……我想过跟他一起租房子,想过两个人下班后在厨房里做宵夜,想过假日一起去旅行……」她停了停,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这些画面,忽然之间全碎掉了。就像电影最后那样,两个人还在笑,可观眾都知道他们快要走到尽头了。」
  沉知悠听着,心口一紧。她眼前忽然浮起好几年前的画面。那时夏沅芷刚和许珩在一起,还在偷偷写着交换日记的时候。两人小聚,她凑到自己耳边,小声得几乎是耳语:「我有男朋友了。」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可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光。
  那时候的夏沅芷,总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下课时站在校门口,远远看见许珩揹着书包走来,整个人像小小的旗子一样立刻竖起来。哪怕只是一起去便利商店买一瓶饮料,难得的见面,她都要笑着跟自己说:「刚才他还分我一口。」沉知悠记得,那杯饮料明明已经剩不了多少,却好像甜得能把人撑饱。
  他们也曾一起考试后跑去球场边吹风,坐在看台上谈着毫无边际的梦想。他说想要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咖啡店,她就认真地附和:「那我来设计墙上的画。」那时候的未来,被他们说得轻巧却篤定,像是只要稍稍伸手就能抓住。
  甚至第一次小吵架,也带着少年的笨拙。她气得摔下笔,他隔了一天才憋红着脸,把一袋小熊饼乾放在她桌上,背影快得像在逃。她拆开袋子的时候,嘴角却怎么也忍不住弯起来。
  那些细琐的小片段,曾经真切得像日常的一部分。可如今再对比眼前的夏沅芷,沉知悠忽然觉得,那些甜蜜像是被时间狠狠抽走了顏色,只剩下一层乾涸的底稿。
  她吸了口气,把夏沅芷搂进怀里,声音压得很轻:「没事,你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的。」
  夜色深了,咖啡馆的音乐缓缓流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沉知悠忽然转移话题,试图让气氛轻些:「这样算起来,你和许珩也六年了吧?还记得国中那个小男朋友吗?」
  夏沅芷被勾起思绪,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沉知悠笑,「那时候你就是那种容易让人產生保护欲的人。那男孩不是就因为这样才喜欢你?结果一毕业就分手了。」
  夏沅芷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杯壁。回忆像是被轻轻拨动,细细碎碎地浮上来。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有些笨拙的国中女生,连校服袖口都常常洗得发白。那个男孩会在下课帮她搬书包,会在运动会后把多买的一瓶水塞到她手里。她没有经歷过什么轰轰烈烈的浪漫,却记得放学路上并肩走回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还记得,第一次他说喜欢我的时候。」夏沅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神里却有一丝模糊的惆悵,「我还愣住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喜欢可以这么简单,像是对一个习惯的依赖。」
  沉知悠靠在椅背,半开玩笑:「结果咧?我们夏夏谈恋爱的第一次感觉怎样?」
  「很轻啊。」夏沅芷想了想,用了这样一个字,「就是……没有想太多,觉得有人在身边很好。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网兜着,不会掉下去。」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可是后来啊,才慢慢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只有陪伴就够了。还要能一起往前走,要能在对方心里看见未来。」
  沉知悠听着,眼神软了几分:「所以,这就是你的理想型吧?陪伴是一部分,但更希望有人能让你安心,能和你一起规划日子?」
  夏沅芷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她曾经对爱情有过很多幻想——从校园小女生的情书,到后来偷偷在日记本里写下「将来要和另一半一起旅行」的愿望。她希望对方是稳重的,能在自己慌张时给她一个眼神,让她知道「没关係,我在」。可随着年纪渐长,她也知道,理想型往往只存在于脑海,现实却常常会走散。
  「说到毕业……」夏沅芷终于抬起眼,声音低低的,「你知道吗,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收到过一张字条。」
  「嗯。」她语气里带着点迟疑,像在回忆,「字跡很陌生,但写得很用力。话很短,可我一直记得。署名是——时岭琛。」
  「时岭琛?!」沉知悠几乎惊呼,「你是说,那个医学院的天才?」
  夏沅芷点点头,眼神落在烛火上,声音轻得像梦囈:「那时候我没多想。只是……直到最近,才觉得,那张纸条,也许比我以为的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