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能不再流浪就好了〉
  〈1-5.能不再流浪就好了〉
  天尚未破晓,空气透着寒意,混着刚降温的泥土气息,一点点灌进鼻腔。
  在那股潮湿的气味之中,吴泽宇嗅到一丝淡淡的人工香精——
  身上,还残留着沐浴乳的味道。
  这天,吴泽宇醒得比往常晚一些。
  从爱情旅馆离开时,他没有回头。
  吴泽宇没有回家,只是往酒吧的方向走。
  就像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绕进熟悉的小巷。
  然而,那隻黑猫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
  牠总是待在远处观望,等人走远了才敢靠近。
  但,每一次都会把食物吃光。
  就算当下没看见猫的身影,吴泽宇也能知道牠来过。
  可是,眼前的乾粮已经受潮,碗里的水也没动。
  吴泽宇走遍了附近的巷子,还是没看到半点踪跡。
  或许,是被人领养了吧。
  虽然,牠耳尖破了一角,眼睛不一样大,样子不是很讨喜⋯⋯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猫咪出了意外,或是在哪里生了病。
  否则,他只会再一次,为自己没办法带牠回家的处境感到愧疚。
  吴泽宇就这样蹲在原地,静静地看了许久,才起身收拾掉旧的乾粮。
  然后,他换上了新的食物和水,就像一如往常那样。
  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又或是,骗自己牠还在。
  正当吴泽宇要准备离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名男子。
  没想到会有人,他下意识一缩,藏起手上还剩半包的猫粮。
  「嗨,你还记得我吗?」
  但,吴泽宇只是微微一笑。
  像是习惯了那样,套上最适合的回应——
  「嗯,那一次感觉不错。」
  大概是哪一次上床的对象吧,他已经忘了。
  不过,对方的反应很快验证了他的想法。
  照理来说,吴泽宇没有拒绝的理由。
  身体像是比他快一步,擅自回忆起残留的温度——
  那种截然不同的体温,彷彿还包覆着他。
  吴泽宇竟然忘了,自己该怎么回答。
  「怎么?你等一下有事?」
  还困在片刻前的画面里,吴泽宇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迟了几秒,才猛地回过神。
  意识到的剎那,他马上把画面从脑海硬生压了下去。
  「刚刚看你跟别的男人走⋯⋯」
  直到男人的声音再次落下,吴泽宇才后知后觉地听见。
  对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语气一变。
  「啊、还是你已经玩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表情,才让对方有这样的误解。
  几乎,是被一句话给点醒。
  吴泽宇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明明做一次、两次、三次⋯⋯都无所谓的。
  否则,就要去思考那些他根本不需要——也不该思考的东西。
  吴泽宇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身体残留的一切掏空。
  当他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再次抬起头时——
  脸上,已经掛上那抹一如既往的笑容。
  吴泽宇一对上男人的视线,微张双唇、吐出舌尖——
  他在嘴前,比了像是ok的手势。
  男人见状,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佩服似地笑了两声。
  「哈哈,你果然很会玩。」
  对方勾起嘴角,走过来搭上他的肩,在耳边低语——
  「走吧,等一下就给你。」
  于是,吴泽宇才刚踏出爱情旅馆,又跟着男人重新去开了房间。
  大厅的两台电梯同时打开。
  男人搂着吴泽宇踏进电梯时,余灝正从另一台走出来。
  在一瞬间的交错,两人没有察觉到彼此。
  一进房间,吴泽宇就跪了下来。
  因为,他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机械地跪下。
  不需要多馀的话,只要一张嘴、一副身体,就够了。
  吴泽宇很清楚,这种时候该如何取悦对方。
  然而,身体却慢了半拍。
  片刻前,那种柔软的、与慾望无关的碰触——
  竟然,让他一瞬间忘记该怎么做。
  男人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
  吴泽宇没有说话,只是强迫自己张开嘴,使劲就压紧喉咙——
  彷彿,为了压下某种情绪。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脑袋放空。
  一阵反胃,吴泽宇的眼角渗出泪水。
  但,他还是拚命张开嘴巴,不让牙齿碰到。
  此刻,喉咙被灼烧的疼痛,对比着刚才的温热触感。
  那个男人的手指压住他的唇,低声说——
  喉头一紧,吴泽宇的指尖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突然,他的头发被往后一扯——
  吴泽宇被迫松口,猛咳了好几声。
  「等一下啊,你今天怎么了?」
  被居高临下地拽着头发,吴泽宇被迫仰着头。
  他原本还在喘气,听见问题,只是舔了舔嘴唇。
  「没做?」对方嗤笑一声,「对男人硬不起来?」
  吴泽宇没有回答后者的问题。
  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
  那抹笑底下,藏着一瞬间压下去的动摇。
  这一次,吴泽宇没有先进浴室。
  而是,直接跨到对方身上。
  然而,抵上去的一瞬间,吴泽宇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曾在那一瞬间停下。
  明明只要不去思考就好了。
  吴泽宇咬紧牙根,就硬是坐了下去。
  然而,坐下的那一秒,腰间猛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会痛,但不知道会这么痛。
  到底的一瞬间,身体像是被撕裂成两半。
  视线,因剧痛而短暂模糊。
  吴泽宇的额头直冒冷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别急啊,你流血了。」
  每一次,不都是这样吗?
  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会忘自己应该有的样子。
  吴泽宇含着泪,勾起嘴角笑了笑。
  吴泽宇在外面游荡,直到接近中午。
  咖啡厅的铁门半张,乔治正准备开店,他向前打了招呼。
  乔治见到他的时候,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扫过。
  「泽宇,你又没睡吗?」
  吴泽宇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拿出手机。
  「群组不是有人临时请假吗?我想说来帮忙⋯⋯」
  乔治已经把钥匙塞进他的掌心。
  吴泽宇眨了眨眼,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
  但,乔治已经压住他的指尖。
  「乔治哥,我没关係的⋯⋯」
  吴泽宇本来还想要婉拒。
  只是,在乔治的眼神之下,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轻得有些不知错。
  因为,乔治给的那把钥匙,是店长休息室的。
  休息室的空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沙发床、一条薄毯。
  乔治总说,这是他偷懒的地方,但吴泽宇知道——这里,只有他在用。
  盯着天花板的纹路,白漆渗着水泥的灰,就像是那隻黑猫脚上的白毛——
  如果,牠能不再流浪就好了。
  他想着如果能睡一下,至少不会白费乔治哥的心意。
  但,下一秒,天花板变了。
  昏暗的霓虹灯光下,斑驳的壁癌像海浪一样在眼前浮动。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吴泽宇很快认出来这是哪里——
  男人的喘息压在耳畔,他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
  有跟钉子,一下一下贯穿着身体。
  对了,他刚刚休息了一会,之后就在酒吧上班⋯⋯
  好像是用那杯马丁尼、用同样的话术,把哪一个陌生男人又约了出来。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包裹在身上的沐浴乳香气,最终,都会被硷腥味给盖过去。
  偶尔,还会混杂着铁锈的味道。
  然而,那一夜包覆住他的,竟然是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
  他不明白,却有一瞬间,怀念起那晚平静的天花板。
  安静的,让他比平时多睡了一两个小时。
  气管被挤压,眼前就开始扭曲起来。
  他们打他、骂他、压他,尽情宣洩平时压抑的慾望。
  下一秒,声音换成另一个男人。
  那声音像是压在耳膜上的回音,从多年以前开始反覆播放。
  体液湿黏的触感渗入骨髓,怎么样也抹拭不掉。
  他越是用手清洗,就越是黏腻——
  手中清洗到一半的玻璃杯,险些滑落。
  流理台,几乎要被自己搓出的泡沫给淹没。
  吴泽宇瞠着眼,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穿着调酒师的服装。
  湿着的,不是其他,只有自己滚落的冷汗而已。
  像是要将残留在喉咙深处的东西压下去,吴泽宇努力吞嚥着口水。
  吴泽宇低头,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吴泽宇转过身,走向吧台。
  看见熟悉的面孔,他以调酒师之姿俯身致意。
  嘴角一如往常的弧度,完美的毫无破绽。
  「东正哥,好久不见。」
  唯独,在吧台下方,没人看见的地方——
  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一样,
  无意识而不断重复的动作。
  但,他知道,残留在身上的东西,早就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