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有了真正的家〉
  〈1-10.有了真正的家〉
  远处,两道身影站在雾里,轮廓模糊不清。
  吴泽宇知道,却不敢喊。
  当云雾翻涌而起,他们变得遥不可及。
  他伸出手,脚下却是一片虚无。
  下一秒,身体就直直坠落——
  再次睁眼时,他坐在地板上,眼前是斑驳的墙面。
  后方传来孩子们的嘻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台红色的消防车玩具。
  轮胎磨损、贴纸剥落,红漆也掉得斑驳。
  车门敞开着,他想推回原位。
  然而,才刚碰了一下——
  老旧的车门,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上面写着,教室公用玩具的编号。
  那一瞬间,心慌油然而生。
  「不⋯⋯不能弄坏⋯⋯不是我的⋯⋯」
  他急着想把车门捡回来。
  但,下一秒,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啪的一声,一台警车掉在他旁边。
  警灯闪着红光,发出鸣笛的音效,像刚拆封的新玩具。
  他看着手里破破烂烂的消防车,又看看那辆会发光的警车。
  像是被吸引一样,朝那辆警车爬了过去。
  他被吓了一跳,手猛地缩了回去。
  「我要告诉老师!你抢我爸爸送我的玩具!」
  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孩子围了过来。
  像是一堵墙,把他挤在中间。
  「你没有爸爸,不跟你玩!」
  老师说,父亲节快到了,要带爸爸送的玩具来画卡片。
  所以被他们发现,他没有爸爸。
  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下,笑声像爆竹一样在耳边炸开。
  剧痛,像是慢了半拍袭来。
  周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潮水,一层又一层涌了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吴泽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拽进记忆的深海——
  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梦,只知道自己一点一点下沉。
  他无力反抗,只能闭上眼,任由过往把整个人拖往更深处。
  直到,世界慢慢静了下来。
  某个光亮的地方,悄悄在黑暗中浮现。
  他睁开眼,床边站着一个人。
  窗帘半掀着,一道暖黄的阳光洒在床边,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闪闪发光。
  朦胧之中,男性的轮廓贴在眼前。
  身影高大、肩膀阔实,正微微弯着腰,用毛巾替他擦拭着额头。
  一下、一下,像是怕吵醒他一样轻柔。
  对方的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
  混着汗水和洗衣粉,是他很久没闻过的味道。
  「泽宇刚刚吃药,好勇敢对不对?」
  那低沉的嗓音,总是特地提高音调,像是在哄着什么。
  嘴角漾着温柔的笑,连眼眉之间都流露出疼惜。
  「勇敢的小孩有礼物⋯⋯鏘鏘!你看,是谁最想要的消防车呀?」
  那是他一直很想要的——
  会变形发光,还能发出引擎声,全新乾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玩具。
  「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泽宇的了!这样,以后就会有好多羡慕你的朋友嘍!」
  画面清晰的,像是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要快快好起来,才能跟大家一起玩,对不对?」
  那双手一如既往,温热、厚实,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吴泽宇知道这是梦,可又不完全是。
  因为他真的记得,那双手在每次生病时,都曾这样摸着他。
  是那么真实,那么的,令他眷恋。
  喊出口的瞬间,空气像被搅乱的水波,一圈一圈扭曲出去。
  梦境开始崩解,吴泽宇发不出声音——
  「等一下⋯⋯不要⋯⋯走⋯⋯」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空白。
  撕裂般的刺痛猛地从背脊窜上,将他从那个世界硬生生拉了出来。
  身体像是被火烧着,脸上湿湿热热的,像是沾着梦里未乾的泪。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哭了。
  只觉得整个人沉在汗水和热气里,好像还没真正醒过来。
  但,疼痛的实感让他确定——自己已经醒了。
  当视线得以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他记得,徐东正来厕所找他,把他的药抢走⋯⋯他被压在墙上,然后⋯⋯
  记忆断断续续涌上,伴随着一阵阵抽痛。
  吴泽宇花了点时间,才终于缓和下来。
  他撑着手肘,想要坐起身。
  但,身体重新开机,一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坐直。
  下一秒,床边的身影映入眼帘。
  在斑驳的光影之间,有个人坐在那里。
  光线落在他的眼眉,像是从梦里抽出来的轮廓——
  一瞬间,吴泽宇甚至怀疑自己还没清醒。
  眼前,余灝坐在圆凳上,双手抱胸、低着头,像在打盹。
  吴泽宇四处张望,试图理解现况。
  可是,越看就越不能够理解。
  从额头掉落的湿毛巾,和房间格格不入的圆凳——
  还有,睁开眼就能看见的那个人——
  这样,不就像是余灝彻夜未眠照顾了他吗?
  模糊的意识里,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有一双手摸着他。
  这时,男人的睫毛微颤,像是感受到注视一样。
  下一秒,缓缓睁开了眼。
  当两人的视线毫无预警的相撞,吴泽宇没有闪避——
  他还来不及闪避,余灝已经微微一笑。
  「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吴泽宇的心脏一缩,猛地低下头。
  他几乎是慢了半拍才跟上现实。
  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正不正常,只能先点点头。
  吴泽宇还没来得及反应。
  馀光瞥见男人起身,那隻手就伸了过来——
  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不敢动作。
  「你发烧了,不过不用担心,医生说好好睡一觉就会好⋯⋯」
  吴泽宇没听清余灝说了什么,只觉得呼吸乱了节奏。
  直到男人的手,捡起掉在床单上的湿毛巾。
  他抬起头,看见余灝捧着水盆,已经收拾掉房间少数的凌乱。
  「你现在吃的下东西吗?」
  视线找不到落脚之处,吴泽宇只是随口应了声。
  因为余灝的口吻,是他不太熟悉的柔和。
  「太好了,那我去热一下粥,盛一点给你⋯⋯」
  余灝边说边起身,他打开房门。
  突然,一团黑影从门缝窜了出来,纵身一跃,就跳到吴泽宇身上。
  「抱歉,我马上把牠抱走⋯⋯」
  余灝的声音,带着一点难得的惊慌。
  他快步折返,伸手想要把猫从吴泽宇身上抱起。
  然而,猫咪身体一凹,像是水做的一样从臂弯里滑开。
  尾巴一摆,又跳回吴泽宇腿上。
  这时,猫咪不服气地竖起了毛,发出短促的哈气声。
  就像是坚持要躺在吴泽宇身上一样,不肯退让。
  吴泽宇一愣,急忙开口:「没、没关係⋯⋯」
  那双手在半空中犹犹豫豫,还想要找机会把猫抱走。
  「嚕米本来不亲人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真的没关係,我不怕猫⋯⋯」
  然而,即便吴泽宇这么说,余灝依旧不放心。
  直到他再一次点头,余灝才像是终于放弃抓猫的念头。
  吴泽宇感受到腿上沉甸甸的重量,他低下头。
  蓬松的黑毛柔软洁净,四肢脚掌像是踩着乾净的白绒球。
  猫咪乖巧地窝在他腿上,偶尔抬头,撒娇似地喵了几声。
  吴泽宇垂眼看着牠,就这样静静过了几秒鐘。
  他原本只是看看猫咪的样子。
  但,某个角度,他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就像是,有什么重叠了进来。
  那一瞬间,彷彿看见另一个身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明明和那隻总是缩在阴影,浑身脏兮兮,眼神警觉兇狠的猫完全不像。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是,那耳尖的破角、不一样大的眼睛⋯⋯
  像是没立刻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牠本来是在酒吧附近的流浪猫吗?」
  直到这时,余灝才恍然似地点了点头。
  「嚕米是我从酒吧附近捡回来的,你见过牠吗?」
  他急着想要确认,猛地低下头。
  然而,猫咪像是比他早一步认出来。
  牠四脚朝天躺了下来,雪白的脚掌在半空中挥呀挥,像在讨摸。
  明明,只有在信任的时候——
  猫才会这样翻过身,露出最脆弱的地方。
  吴泽宇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吴泽宇忍不住看了余灝一眼,像在寻求什么似的。
  直到对方点了点头,他才颤颤地伸手——
  当指尖轻轻碰上,猫咪发出了高兴的呼嚕声。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
  那圆滚滚的肚子,就像是不曾流浪过一样。
  吴泽宇的鼻尖涌上一股酸涩。
  他何尝未曾想过,要给牠一个家?
  可是,他没那个能力,所以连名字都不敢帮牠取。
  在想到其他办法以前,猫已经先失踪了。
  各种不好的念头充斥脑海,他甚至梦过,猫被车子撞死的画面。
  牠好好的,在他的眼前。
  眼眶一热,吴泽宇垂下头。
  脸埋进了猫毛里,但猫咪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舔着他的脸。
  一下一下,像是安慰他。
  那温暖来的太突然,吴泽宇愣愣地眨了眨眼。
  陌生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耸着肩膀,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轻得像从胸口渗出,带着一点迟来的释放。
  也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然而,就在这时,吴泽宇听见另一道笑声——
  很轻,却不是他发出来的。
  吴泽宇一怔,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
  余灝坐在圆凳上,看着他的眼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柔和。
  「嚕米明明不亲人,但牠很喜欢你呢。」
  吴泽宇的脸一红,才发现自己竟然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露出什么表情,心里一慌,支支吾吾地想掩饰。
  「呃,那个⋯⋯我⋯⋯」
  吴泽宇语无伦次地开口,却没能组织成一句话。
  但,余灝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只是站起身。
  「我去热一下粥,你陪嚕米玩一下吧。」
  还没等他回话,余灝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闔上之后,房里只剩他和那隻猫。
  吴泽宇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像是还没从刚才回过神。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余灝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把空间留给了他。
  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恼与羞耻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吴泽宇低下头,正想着怎么抚平情绪时——
  突然,对上了那双眼睛。
  水润的眼珠像翠绿的宝石,静静地望着他。
  尾巴轻轻摇动着,彷彿是某种没有言语的安抚。
  他这才发现——原来,牠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
  像是,被那道目光推了一把。
  吴泽宇的指尖,轻轻落在猫咪身上。
  毛发柔软得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吴泽宇的动作很慢,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不知道从哪里被拋下的生命,现在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终于,有了名字,有了真正的家。
  吴泽宇说这句话时,是真的替牠高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竟浮出一种难以啟齿的寂寞。
  他很想笑,嘴角却不听使唤。
  可能,是因为以后见不到牠了吧。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试着将那股情绪压下。
  他终于还是笑了,却没意识到自己笑得有些苦涩。
  或许,真正让吴泽宇寂寞的——
  是未来走在那条巷弄里的,只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