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我请的,柠檬蛋糕〉
  〈2-1.我请的,柠檬蛋糕〉
  他弯下身,从架上取出一块长条型的磅蛋糕。
  柠檬渍片镶在顶部,糖霜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如山顶的白雪一般。
  他取了一小片,再刨了些新鲜的绿柠檬皮,洒在盘缘做点缀。
  那是吴泽宇一向习惯的做法。
  完成之后,他没有立刻送出去,只是盯着那块蛋糕好一会。
  以前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他偶尔会请常客吃蛋糕。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吴泽宇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做的。
  可是,如果不还清那晚的人情,他就永远走不回原本的生活。
  说声谢谢,就当作是结束。
  然而,在把蛋糕端出去之前,他还是犹豫了。
  那不是现在的他,会做的事情。
  有好几个瞬间,吴泽宇都想打消送蛋糕的念头。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他还有什么能够道谢的方法?
  错过这次,他不知道余灝下次又会隔多久才来。
  记着余灝,记着那隻猫,记着那些不该属于他的人事物。
  那会让他忘了,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现在,是该划清的时候了。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端起蛋糕。
  回到外场时,余灝还没回来。
  桌上的酒还剩半杯,大衣还掛在椅背上。
  和他跑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意识到——
  刚刚,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想,就跑了出去。
  吴泽宇把微微发颤的指尖藏在盘子底下,像在掩饰着什么。
  他走到桌边,看一眼对方桌上的半杯酒,视线落回那块蛋糕上。
  趁余灝还没回来,他轻手轻脚地把蛋糕放下。
  像是不经意地搁在桌角,不多留一秒,也没留下其他东西。
  吴泽宇回到吧台后,继续为客人调酒。
  雪克杯在他手里翻转、摇晃,冰块撞击不锈钢的声音清脆规律。
  他的动作熟练,却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视线落在手中的酒杯与量酒器之间,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分心。
  然而,眼角馀光,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吴泽宇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他本以为对方会视若无睹,顶多看一眼,淡淡地道声谢。
  毕竟,不过就是一块蛋糕。
  但,那一刻——余灝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男人站在桌边,目光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蛋糕,像是被什么勾住了。
  那笑容来得太快、太真,眼睛弯着,唇角轻轻抬起。
  余灝抬手掩住了嘴,像是想压住那种突如其来的喜悦——
  彷彿,得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瞬,换吴泽宇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余灝露出这样的表情。
  平时沉静的男人,此刻的笑意鲜明而真切。
  吴泽宇就这样怔在原地,视线也不自觉地,从隐晦变得明显——
  下一瞬间,两人的目光迎面撞上。
  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看见余灝朝他招手。
  迟疑几秒,吴泽宇才重新挺直身子,往角落走了过去。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他站在余灝面前时,语气如常。
  然而,男人像是看出他的刻意,手指了指那块柠檬蛋糕。
  余灝的嘴角勾起,像是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调皮。
  这种被直白点破的感觉,让他措手不及。
  「我、我请的⋯⋯柠檬蛋糕。」
  吴泽宇以为,余灝不过是会客气的说句谢谢。
  可是,这样的反应,让他原本想好的话突然变得好难开口。
  「就是、我⋯⋯上次发烧的事,那个⋯⋯谢谢⋯⋯」
  他的处变不惊里,从没有面对过这种的情况。
  吴泽宇将视线贴至桌边的阴影,试图让自己整理脑中的句子。
  「还有,嚕米的事⋯⋯也谢谢你⋯⋯」
  吴泽宇强迫自己说出口。
  因为,他必须让事情告一个段落。
  把该还的、把该谢的、把该说的——全都在这一刻做一个了断。
  连同那隻,他曾经餵养过的流浪猫。
  毕竟,当那隻猫终于有了家,他也就不必再惦记着牠。
  离开余灝家的那一天,吴泽宇把巷弄墙角的宠物碗和饲料一併收了。
  那些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把所有不该属于他的人事物,全部割捨乾净。
  这样,他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然而,余灝还是那样笑着。
  「你愿意的话,之后还是可以来看牠。」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触动了他刻意忽略的失落。
  他把宠物碗丢掉的时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都没能离开。
  在反应过来以前,话已经脱口而出。
  就像那一夜,身体有个地方松开了,根本就没办法停下来。
  「当然,你也是牠的主人。」
  就这样,在吴泽宇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以前——
  那一块不该触碰的一部分,就这样被轻轻唤起,然后悄悄被填满。
  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说出这些话的目的。
  余灝用叉子轻轻切开蛋糕,送入口中时,眼角眉梢又染上了笑意。
  「谢谢你的柠檬蛋糕,我很喜欢。」
  吴泽宇不知道余灝为什么那么高兴。
  明明,只是一块柠檬蛋糕。
  然而,看着那双泛满笑意的眼,吴泽宇忽然觉得——
  幸好,他选的是柠檬蛋糕。
  接近清晨,酒吧的客人都已离场,只剩下员工们在收拾善后。
  发沙区,吴泽宇弯腰整理着抱枕跟杂志,将被弄乱的物品归回原位。
  吴泽宇收拾到一半,听见乔治叫他,连忙抬头应声。
  「有哪里要帮忙吗?我收完这里就过去⋯⋯」
  吴泽宇话还没说完,乔治已经打断了他。
  吴泽宇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放下手上的工作。
  他跟在乔治身后,两人走进了内场的员工休息室。
  灯光像是被门板切割,四周的声音渐渐消失。
  乔治的动作自然,甚至像是顺手把门带上——
  然而,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丝不安悄然蔓延,吴泽宇的心跳逐渐加快。
  他不知道乔治要做什么。
  「乔治哥,怎么了吗?」
  吴泽宇率先开口,语调平稳。
  甚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像是想用这种声音,打破这不寻常的氛围。
  然而,当乔治转过身,对上视线的瞬间——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乔治像是在衡量着该怎么开口,空气一阵静默。
  然后,他看见乔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一天,他被徐东正抢走,掉在厕所地板的药片。
  一瞬间,吴泽宇倒抽一口气。
  那天之后,他其实有回去找,但,并没有找到。
  因为酒吧每天都会打扫,他自然而然的以为,是被其他员工清掉了。
  吴泽宇根本就没有想到,他的药会被乔治捡走——
  乔治开口时,吴泽宇的肩膀一耸。
  「还在吃抗焦虑的药吗?」
  从乔治那双眼睛里,吴泽宇知道自己的表情一瞬间僵掉了。
  他亡羊补牢地扬起笑容,连忙挥手否认。
  「没有啊,乔治哥,你误会了。」
  乔治看着他,拇指在药丸已经空掉的地方摩挲着。
  像是怕这样还不够,吴泽宇又接着说了一句。
  「我是以防万一才带在身上的。」
  然而,这谎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太明显。
  药片上几格空掉的空格,就是最无声的证明。
  或许,不仅止是现在——
  乔治一直都看得出来,他只是试图在隐瞒。
  但,不管怎样,他绝对不可以在乔治面前承认——
  自己在吃抗焦虑的药物。
  「乔治哥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然而,吴泽宇越说,嘴角就越不听使唤。
  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最后,当表情已经控制不住,他只能低下头。
  那双墨色眼瞳摇摇欲坠。
  乔治突然开了口,像是有意识地打断他。
  吴泽宇的身子微微一颤。
  和片刻前的语重心长不同,乔治的声音不轻不重。
  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带任何意图,只是为了把他从慌乱中拉回来。
  「我不会插手,但你⋯⋯」
  乔治欲言又止,就这样沉默了几秒。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乔治抬起他的手,把药片轻轻放到了掌心。
  「今天我跟其他人收店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这一次,吴泽宇没有说不。
  他只是点了点头,连句谢谢也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