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余灝前妻的〉
  〈2-8.余灝前妻的〉
  回到家时,父亲依旧醉倒在沙发上。
  吴泽宇绕过客厅,一步一步走进房间,像走在一条无声而细长的线上。
  他反手锁上门,把手上提着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里面装着,余灝那天送他回家,他忘记脱下来的棕色大衣。
  吴泽宇拉开抽屉,那枚粉色的兔子发圈静静躺在那里。
  送洗之前,怕发圈勾坏了布料,他暂时拿了出来。
  吴泽宇打算当作没看见。
  只要放回大衣的口袋里,之后一起还给余灝就好。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发圈。
  可是,他没有立刻放回大衣的口袋。
  金属兔子可爱的脸,粉色粗绳编织成麻花。
  精緻的程度,似乎是哪个专柜的精品。
  或许,这是哪一个女人留宿之后,不小心留下来的东西。
  可是,脑中总是不自觉想到那个画面。
  余灝把大衣披到他身上的方式,也曾经替某个女人披过;
  余灝将他拥入怀中时,也曾经将某个女人抱进怀里。
  吴泽宇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要当作根本没有这个东西,放回大衣口袋,还给余灝——
  将一切,物归原主就好。
  反正,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关係。
  他也不是第一次,跟有另一半的人发生肉体关係。
  道德感什么的,他早就丢掉了。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翻涌压下。
  于是,他把发圈放了回去。
  然而,不是大衣的口袋——
  而是,原本暂放的抽屉里。
  吴泽宇关上抽屉,头也不回地转过身。
  但,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只是刻意不去想。
  酒吧里,吴泽宇站在吧台内。
  他将莱姆汁、龙舌兰与橙酒倒入放满冰块的雪克杯。
  双手握紧,前臂发力,每一次下摇晃都俐落乾脆。
  最后,将金色的液体倒入杯中,杯缘抹上雪白盐霜,镶上新鲜的柠檬片。
  一杯玛格丽特,就此完成。
  吴泽宇的动作就像一如往常,那样优雅、从容。
  唯独,他自己里知道,心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吴泽宇没有急着送上桌,而是从吧台下拿出纸袋。
  里面,装着那件送洗后的棕色大衣。
  他一手端酒,一手提着纸袋,缓缓朝角落的位置走去。
  余灝今天穿着黑色大衣,整个人像没入角落的幽暗之中。
  因为对方平时穿的棕色大衣,上一次不小心被自己带回去了。
  吴泽宇弯腰,以调酒师之姿俯身致意时,是那样熟练、节制。
  然而,把纸袋递上桌时,他就僵硬了起来。
  「还有,上次的衣服⋯⋯我送洗过了。」
  吴泽宇的语气有些彆扭。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吴泽宇偷偷往对方脸上看了一眼。
  那一天,被父亲拉进屋里的事,余灝有没有看到。
  然而,眼角馀光,余灝只是微微一笑。
  所幸,余灝的态度一如往常,并没有提起那天的事。
  吴泽宇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或许,在他下车之后,余灝直接把车开走了。
  但,余灝的语气却像是特别为了什么事感谢他。
  唇贴在杯缘,盐霜随着金色的酒液融化,像是涂上一层透明的唇釉。
  感觉某种界线,随着那抹消失的盐霜变得模糊。
  「如果以后都可以请你调就好了。」
  口吻带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带着若有似无的落寞。
  一时之间,吴泽宇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慢了一步才低下头。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怎么余灝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眼前放了慢帧一样。
  就在这时,余灝桌面上的手机亮起——
  一个女人的名字,就这样跳进视野里。
  脑袋闪过那条兔子发圈,闪过他把女人拥入怀中的画面。
  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一下,都用力撞击着胸口。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视线没有落脚之处,吴泽宇不敢抬头。
  然而,低着头,自然就看见了对方的萤幕。
  余灝点开讯息,快速点了几下。
  在萤幕暗下来之前,吴泽宇看见了——
  聊天室的置顶,就是传讯息给他的女人。
  一瞬间,像是有人掐住了心脏。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
  他掛起一如既往的笑容,打算离开。
  一时之间,吴泽宇像是没听清楚。
  「我想找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似乎露出了一点破绽。
  马甲还紧贴在身上,微湿的衬衫沾着皮肤,残留着一点甜腻的香水味。
  解开钮扣时,动作有些慢,像是还没从片刻前抽离出来。
  指尖停在第三颗钮扣,手没再动。
  目光落在置物柜里,那个躺在便服上的丝质小袋子。
  在普通不过的日常杂物里,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东西。
  吴泽宇怕弄伤发圈,特别收在了袋子里。
  原本是想和大衣一起交还的,所以,才带来了酒吧。
  他还是没有放回大衣的口袋里。
  这明明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双手,缓缓垂落到裤旁。
  吴泽宇低着头,看着那个小袋子,发圈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拿起袋子,拉开了束口。
  指尖碰到里面的绳圈时,动作微微一顿。
  最后,吴泽宇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圈绳的麻花织纹细緻典雅,兔耳上那枚小小的鑽闪着微光。
  轻的像什么都没拿在手上。
  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吴泽宇垂着眼眸,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声音冷不防从后方响起。
  手一抖,发圈从掌心滑落。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勉强碰到,却没能抓住整个发圈。
  结果被这么一推,反而掉到了更远的地方。
  吴泽宇连忙上前,蹲下身捡起。
  他小心拍了拍布面,来来回回检视了好一会。
  「泽宇,你怎么会有这个?」
  声音一响,他猛然回神。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蹲在对方的脚边。
  吴泽宇一慌,整个人顿住了。
  他没听见脚步声,根本不知道乔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不是全球限量的精品吗?」
  他盯着吴泽宇手中的发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物品。
  「我记得⋯⋯这个系列,全球只有几条。」
  「是、是吗?我不太清楚⋯⋯」
  吴泽宇心一紧,故作镇定地回应。
  他看得出来这是某个专柜的精品,却没想到如此贵重。
  「这、这是刚刚余灝来喝酒的时候,忘记带走的东西⋯⋯」
  吴泽宇急忙从地上站起,试图想要解释什么。
  然而,被乔治发现是意料之外。
  乔治忽然提高音调,重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吴泽宇的肩膀微微一耸。
  「那不就是余灝以前送给前妻的礼物吗?」
  那句话,像一根无声的针,插进了心口。
  「看起来,他们重修旧好了呢。」
  乔治笑着说道,像是在替谁高兴。
  然而,嘴角有几分颤抖。
  他明明早就把道德丢掉了。
  否则,怎么会跟徐东正维持那么久的关係?
  这根本不应该是让他动摇的事。
  因为他早就知道,这是女人的东西。
  知道那个女人对余灝来说,是放在心上的存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有一条绳子牵动了心脏。
  那股无以名状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吴泽宇不敢看乔治的脸。
  「哈哈、我想说先帮他收起来,下次再还给他。」
  他只想赶快把发圈收回袋子里,结束这个话题。
  然而,乔治朝他伸出了手。
  「既然这样,我帮你还给他吧?」
  抬起头,乔治正看着他,微微笑着。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要把发圈递出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乔治唇角扬起的弧度,似笑非笑。
  像是随口的客气,眼里却带着试探。
  那目光,莫名地让吴泽宇的背脊,涌上一阵凉意。
  「没、没关係,乔治哥⋯⋯」
  他试图用轻快平常的语气,来掩饰自己避开了视线。
  「这点小事,怎么可以麻烦你⋯⋯」
  吴泽宇一边说,一边把发圈收进了袋子里。
  「下一次,我再顺便拿给他就好了。」
  吴泽宇抬起头,微微一笑。
  然而,对方的眼底,似乎掠过一瞬的意味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
  乔治,似乎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隻朝他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
  两人若有似无的,僵持了几秒鐘。
  吴泽宇的视线,无声往下移了几寸。
  最后,乔治的手才放了下来。
  抬眼望去,对方脸上的笑容,已经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吴泽宇只觉得,刚刚是自己多心了。
  「那就麻烦你暂时保管了,这是余灝很重要的东西。」
  明明只是随口叮嚀了句,却不偏不移刺中了心底的某处。
  但,吴泽宇的脸上毫无波澜。
  他像是随手把袋子放进口袋,重新拉了下领子。
  「乔治哥,外面好像还没收完,我先去帮忙。」
  说完,吴泽宇快步擦过了乔治的肩。
  手藏在口袋里,不由自主攥紧。
  下一次⋯⋯再还给他吧⋯⋯
  可吴泽宇并没有发现——自己,竟然还奢望着下一次。
  而在他低下头的时候,乔治的目光,依就静静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