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你不是有个弟弟吗?〉
  〈2-10.你不是有个弟弟吗?〉
  穿过教学楼,回到操场附近时,热闹再次将他们包围。
  精神抖擞的广播声、此起彼落的加油声、朝气蓬勃的欢笑声⋯⋯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淹没在喧嚣里,几乎听不见。
  吴泽宇看着余灝的背影。
  步伐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样沉稳,没有一丝不同。
  阳光洒在身上,将影子拉的长长的。
  吴泽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两道身影偶尔重叠,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站在同一片阳光下,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喧嚣,像是隔绝在耳膜之外。
  吴泽宇没再看余灝,也没打算说话。
  走了一段路之后,余灝像是察觉什么,忽然偏过头。
  他张了张嘴,又闔上,像在斟酌要不要说。
  终于,他还是轻声开了口。
  吴泽宇没应声,只是抬起了眼。
  余灝笑了笑,有几分僵硬,语气像是在找话题。
  「你不是有个弟弟吗?」
  但,吴泽宇像是没听懂,愣了半秒。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瞬间,心脏剧烈地撞击胸口,像是脱韁野马。
  吴泽宇瞠大了眼,怔怔地看着余灝。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弟弟了?」
  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肾上腺素急速飆升,呼吸变得急促紊乱。
  吴泽宇站在原地,几乎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走路。
  耳边嗡嗡作响,有什么记忆从深处被扯了出来。
  毫无预警地,割开了那个他刻意遗忘的过去。
  「啊⋯⋯之前有一次⋯⋯」
  余灝说得有些含糊,像在回想。
  「算一算⋯⋯应该也是国中的年纪吧?」
  吴泽宇突然大吼了一声。
  一瞬间,声音划破人群的喧嚣。
  四周静默下来,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过来。
  吴泽宇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全力喊出那句话。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世界彷彿被按下静音键。
  几秒鐘过去,才慢慢回过神。
  察觉到周围投射而来的目光,吴泽宇浑身一震。
  慢了一拍,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像是说服自己,像在回答余灝。
  最后,他垂下头,用手挡住了眼睛。
  因为余灝的神情,满是错愕。
  那双眼睛,睁大地看着他。
  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吴泽宇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
  然而,当他一道歉,余灝随即开口——
  男人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和缓僵局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吴泽宇的回应。
  但,最后,只是自己接着说了句。
  他微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快,像是刻意放慢,给吴泽宇留下一点距离。
  吴泽宇只是默默跟上去。
  空气一下子变沉重,彷彿多了一层谁也碰不得的东西。
  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我等一下还有事,差不多要离开了。」
  眼角馀光,他看见余灝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以为对方会点头,或是说声再见,两人就此别过。
  「是吗?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余灝只是轻声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吴泽宇抬起头,男人依旧是那样,笑得温柔。
  「我开车,顺便送你回去。」
  一对上那双让他无所适从的眼睛,马上别过了头。
  「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关係,我找你来的,顺路而已。」
  余灝拿出车钥匙,转身就要往校门口走。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瞬间,心底有个声音——
  他不是来参加他女儿的运动会吗?
  吴泽宇的双唇张张闔闔,却没能发出声音。
  然而,眼看余灝已经向前跨步,那句话最后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不是还没有跟你女儿打招呼吗?」
  余灝没有立刻反应,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脚步停顿一下,才缓缓回过头。
  余灝说得轻巧,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笑容看起来有些黯淡。
  「我已经离婚了,孩子从小就跟妈妈,再加上后来⋯⋯」
  嘴角那抹笑意,像是带着一点自嘲,还有难以啟齿的苦涩。
  「我有几年在国外工作,现在⋯⋯我出现,可能不太适合。」
  说完这句话,余灝没有再补充什么。
  他的视线偏向操场,往司令台的方向看了过去。
  吴泽宇还没想明白,只是跟着余灝的目光。
  颁奖人将奖牌掛在学生胸前,掌声在台下此起彼落。
  这时,吴泽宇看见了——
  那一天,在酒吧外面徘徊,说要找乔治叔叔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同样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胸前掛着金色的奖牌。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又用力按捺心里那份苦涩。
  「所以,还是别去见她比较好。」
  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吴泽宇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看见余灝露出这种表情。
  失落、压抑,还有一点点⋯⋯脆弱。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沉淀下来,连操场上的喧嚣声,都像是隔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吴泽宇才刚要开口,忽然,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学生从旁边匆匆走过,回过头对吴泽宇喊了声。
  青春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学生的手中握着乾冰汽水,白烟从瓶口喷出。
  烟雾擦过手臂的皮肤,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吴泽宇看着那名学生逐渐远去。
  「我去开车,你等我一下,今天谢谢你⋯⋯」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抿了抿嘴,声音有些乾涩。
  「我、我想要喝乾冰汽水。」
  说完,吴泽宇已经涨红了脸。
  就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声音太过僵硬。
  一瞬间,空气静了一拍。
  眼角馀光,他看见余灝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请求。
  「我、我不知道在哪里,你可以去帮我买吗?」
  吴泽宇慌张地不知道怎么补救,只好又补了一句。
  但,这藉口想的太仓促,语速变得急促。
  他停顿一下,抬头张望了校园。
  「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在哪里,可能要等我一下。」
  一瞬间,像是一记当头棒喝。
  园游会是临时摊贩,余灝怎么可能知道在哪?
  但,事已至此,话不可能收回来。
  吴泽宇强迫自己嚥下窘迫,继续把话说完。
  「我、我在那棵树下等你。」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被树荫遮掩的角落。
  吴泽宇紧低着头,不敢看余灝。
  他觉得自己就像讨糖吃的小孩。
  然而,余灝依旧是那样。
  口吻柔的,像是纵容他所有的任性。
  眼角馀光,男人片刻前的落寞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看着他,轻轻笑着的样子。
  说完,余灝转身,走向了中庭的方向。
  吴泽宇朝那棵树下走去,在树阴下待了几秒鐘。
  直到,确定余灝离开视野范围。
  他抬起脚,毫不犹豫地往操场跑。
  刚刚和余灝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偷偷注视着司令台。
  那个女孩领了很多奖,现在还在台上。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人潮汹涌,他一边道歉一边快步穿过人群。
  女孩顺着司仪口令鞠躬,正走下台。
  来得及,才刚下台而已。
  「那、那个,等一下!」
  终于,吴泽宇在后台的地方找到了她。
  女孩愣了几秒鐘,像是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
  直到转过头,看见吴泽宇。
  她露出些微错愕,像是正在回想。
  「你是⋯⋯那天的哥哥?」
  吴泽宇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拔腿狂奔了。
  用手臂抹过下顎的汗水,吴泽宇深吸口气,抬起头。
  「你的爸爸⋯⋯是余灝吗?」
  阳光落在女孩的脸上,把轮廓照的鲜明。
  直到现在,吴泽宇终于知道——
  那天,他觉得这个女孩像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