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对不起〉
  急诊室外,白色的灯光冷得刺眼。
  吴泽宇紧低着头,双手交握、指尖发白。
  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时间的流逝变得煎熬,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回家的路,明明是那么让他窒息。
  然而,这一刻,他害怕到无法呼吸——
  如果,他早一点回到家,是不是就能及早察觉异状?
  胸口翻腾着矛盾的痛感,四肢不断发抖。
  余灝握着他的手,像是唯一能让他清醒的重量。
  门扉推开,医生领着护理师走了出来。
  吴泽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
  「由于病人的肝功能已全面衰竭,我们已经尽力⋯⋯」
  后来的话,他听不太清楚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多年前的那场恶梦,从未清醒——
  医生宣判母亲死亡,胎死腹中。
  他亲手签下放弃急救同意书,放弃了母亲跟弟弟的生命。
  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没有任何一个出口。
  吴泽宇僵立着,浑身冰冷。
  吴泽宇恍惚,这才稍微回过神。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重新回响,缓慢沉重。
  「由于患者生前已签署放弃急救同意书,我们将不会进行任何插管、电击等措施。」
  他愣愣地盯着医生的口型,脑袋转不过来。
  医生轻叹了口气,似乎是把刚刚说过的话,不厌其烦地再重述一遍。
  「患者目前状况非常不稳定,随时有可能会离世,建议家属把握时间⋯⋯」
  字句落下,像石头一颗颗沉浸水底。
  吴泽宇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没有给他任何缓衝。
  冷酷地推着他向前走,只能在混乱中被迫迈步。
  当病房的门推开,冷白的灯光把一切照的残酷。
  刺鼻的消毒水味压上来,呼吸器的低鸣像是倒数计时。
  病床上的人,整张脸浮肿蜡黄、眼窝凹陷。
  那副模样,和记忆中的父亲已经重叠不起来。
  然而,过往像溃堤的潮水,一股脑涌了上来——
  第一次在家门口,笨拙地拿着玩具的笑脸;
  在幼稚园人权里,拚命挥手的身影;
  自己喊「爸」时,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双厚实的手,在病夜里替他擦去冷汗。
  这些画面,一幕幕闪过。
  如今,父亲躺在仪器间,只剩下枯槁的躯壳。
  而他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吴泽宇的胸口,像是跟着被掏空。
  他不知道,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父亲了?
  静室里,监测仪规律的滴答。
  忽然,其中一声跳动异样,微不可察打破了寂静。
  许哲荣的手指,抬了起来。
  那双涣散的眼睛,像是费力挣扎,才缓慢张开一线——
  许哲荣的目光并不清晰,彷彿在寻找什么。
  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努力寻着他的身影。
  「爸,我是泽宇,我在这里⋯⋯」
  吴泽宇凑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许哲荣的眼神混浊,却像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清他是谁。
  父亲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而,只溢出破碎的气音。
  枯枝般的手在半空挣扎,指尖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
  余灝从一旁递出纸笔,搀扶着许哲荣的手。
  笔几乎要滑落,颤抖的手掌仍固执地,一笔一笔拖出痕跡。
  字跡歪斜,像是错字,又像断裂的符号。
  胸口,像是被撕开一个裂缝。
  吴泽宇怔怔地盯着那张纸,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还没能伸手,心电图的曲线剧烈起伏——
  最后,拉成了笔直的一条线。
  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胸腔空洞的回音。
  吴泽宇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再次轰然塌陷。
  送医之后,不到一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