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復健第一课
  醒来时,是从鼻尖那股浓浓的薑味开始的。
  我睁开眼,一时间还搞不清楚是早上还是下午,只知道病房里被晒得暖烘烘的。天花板上的白灯没开,但窗帘没拉好,有一缕光正好打在我脸上。偏偏我又不能自己侧身去躲,身上的不适感让我像隻翻不过身的甲虫。
  「哥,我买早餐来了喔!」
  是湘芸的声音,精神奕奕。她一手提着热腾腾的永康街口汤包,另一手还拿着我那台老旧的sony 功能型手机,正低着头滑着,应该是检查有没有新简讯。
  「还吃汤包?还不错…」我嗓子经过插管仍有些哑哑的,但还是乾笑出声。
  她撇嘴:「医院冷气太强,昨晚差点感冒,我是帮你买啦,这间很有名欸,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还排队排了十五分鐘。」
  她帮我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再把铁衣前方的魔鬼毡松开一些,让我可以稍微舒坦地吃饭。
  我从来没想过,吃汤包也能成为住院生活里的仪式感。
  虽然我坐得不太直,但湘芸已经很熟练地协助我撕开纸盒,把汤包剪开,甚至还小心地把吸管插进去:「慢慢吸,不要太大口,小心呛到。」
  我有些傻眼点点头,看她一副照顾人的样子,忍不住亏了一句:「你现在是我看护喔?」
  她挺胸得意说:「照顾你是我暑假的社会实践计画。」
  「有老师打分数喔?」
  听到这句,我笑了一声,但没接话。其实从我住院那天起,爸妈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尤其是爸——他总是在工作到深夜后,带着汗味和疲惫地来病房陪我,却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我知道他其实很担心,但又不愿表现出来。
  湘芸坐在床边,嘰哩呱啦说着她国一的暑假生活,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视线却不时飘向病房门口——不晓得阿民今天会不会再来。
  虽然他已经搬去单人房了,但这几天还是时不时会过来串门子。有时候带宵夜,有时候带漫画,甚至还会拿他爸帮他买的 ps2 游戏光碟来炫耀。但他嘴上再怎么抱怨,眼神却总是盯着那堆未开封的光碟看个老半天——显然,能一起打电动的病友还是比较有意思。
  等湘芸吃完汤包后,帮我整理了一下铁衣的魔鬼毡,把胸前的固定带贴紧,确认边缘不会刮到我的皮肤。铁衣从下巴以下一路包到骨盆附近,只有胸口可以略微开口透气,不能弯腰、不能扭身,只要离开床上基本都要穿着。即使坐在床上活动,只要是醒着的时间,几乎都是铁衣的时间。
  这副护具,是我每天醒来后的第一道枷锁。
  到了九点多,湘芸回家后,復健师准时推门进来。
  「许舜仁,今天我们开始第一堂復健课囉。」
  她姓林,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绑成马尾,脸上总是带着一股不容怀疑的认真感。虽然她讲话语气温柔,但眼神一旦认真起来,就像国文老师点你起来背全文一样,逃都逃不了。
  「来,今天先做床上伸展运动。」
  她打开便携式的病床护栏,让我躺平,再帮我把腿拉直、调整骨盆与腰部的位置。伸展动作不算激烈,主要是让我学习如何在不影响脊椎的情况下,活动四肢,避免肌肉萎缩。
  从脚踝转圈、膝盖屈伸、手臂内旋外展、到呼吸协调,每一个动作她都要求我慢慢做,稳稳地做。
  「记住,核心要出力,腰不能塌下去,也不要乱扭。」
  我按照她的指示做了一轮,背部已经开始冒汗。
  接着,她扶着我坐起来,准备下一个阶段。
  「今天试试站起来走几步,当然,还是会用支架辅助。」
  她从门外推进一台四脚支撑的助行器,俗称「四脚虎」,看起来像一隻短脚铝製机器人。
  我有点紧张,毕竟这是手术后第一次真正离开病床站起来走路。
  林復健师先站在我左前方,双手扶稳四脚虎的侧边扶手,同时引导我把双脚摆好。
  「站起来的时候,重心靠近右侧,我会稳住你。你的右手要先撑这边的上缘,记得抓好支架,不是先抓铁衣。」
  「喔,好。」我依样画葫芦,两手用力撑着四脚虎两侧边缘,用来支撑自己站起来的那瞬间失衡感,尤其是左脚那该死的无力感。
  她默数三声,我咬紧牙关,一鼓作气站起来,脚底的血液彷彿瞬间倒灌,大脑一阵晕眩,但还撑得住。
  「很好,站稳。脚距离不要太开,你左脚没力,所以都先动左脚,踩在四脚虎中间后再收右脚,现在试着往前一步。」
  我把重心慢慢转移到左脚,再把右脚往前移动一小步,四脚虎的支撑点就像导航一样安稳地框住我。林復健师则始终用右手抵着我铁衣左侧面,随时支撑扶住我。
  就这样,我走走停停步,然后直到护理站前沙发坐着休息后,再蹣跚晃回寝室2537号病房原点。
  虽然只是病房走道的一小段,但我浑身已经是汗。头晕、气喘、背痛,但最难的是心理上的不确定感——我的身体,还能恢復到以前那样吗?
  回到床上,我整个人像洩气的皮球,瘫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林復健师帮我把铁衣重新固定好,确认每一条魔鬼毡都贴得平整,才拍拍我肩膀:「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努力。」
  我点点头,额头上还掛着汗珠。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哇赛,看你汗流成这样,是被林姐拷问吗?」
  是阿民,他手上拿着两瓶光泉巧克力牛奶,递了一瓶给我。
  「刚才经过护理站,听说你今天开始练走路了,怎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像老爷爷散步?」
  我苦笑:「哪有老爷爷穿铁衣散步的啦。」
  「对齁,你这是钢铁人復健版。」
  我们聊了一会,他讲了一堆单人房的无聊日常,还抱怨那边冷气声音太大,晚上会被吵醒。我听着,忽然觉得,其实这样有人陪聊也不错——哪怕聊的都是废话。
  他推着轮椅回房前,特地回头说了一句:「你加油,我下週也要开始復健了,到时候我们来比谁先可以不用四脚虎。」
  我笑了一下,抬起右手跟他击掌,但力气太小,只拍出软软一声。
  阿民走后,我又昏睡了一阵。
  醒来时,天色已暗,病房的窗户透出一点点橘红色馀光。
  湘芸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旁边小椅子上打作业本。
  我喉咙乾乾的:「你怎么又来?」
  「放学后没事啊,来看你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额头。
  「哥,你额头怎么有一小块黏黏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摸到。
  她瞇起眼仔细看,然后皱起眉:「奇怪……刚才明明有看到。不是脏东西,比较像……一小块透明的、会反光的……像玻璃纸一样的东西,光线照过去的时候,好像还会扭曲一下。」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黏黏」在我精神不济的时候,会不稳定到能被普通人看见?
  湘芸又盯着我的额头看了几秒,最后嘟起嘴,自己下了结论:「喔~我知道了啦,一定是你流汗,灯光反射啦!真是的,吓我一跳。」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湘芸刚刚那段过于具体的描述,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心里。
  「喂,你头过来干嘛,怕你撞到我啦。」我赶紧转移话题,抬手挡住她想凑近看的脸。
  她缩了缩脖子,嘟嘴坐回椅子上:「我又不是白目欸,我只是觉得它不见得是脏东西,也可能是什么……发光的黏液体之类的?」
  我偏头瞥了她一眼:「你以为在拍特摄片喔?」
  「说不定你是外星人寄宿体啊,受伤才让它被释放出来,像《eva》那样。」
  我没有再回话,但心中却第一次,对我这个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敏锐得可怕的妹妹,升起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戒备。
  我没回话,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那角落。它不见了。
  但不见,不代表消失。我的馀光知道,它又潜伏回来了,在眼球运动的边缘,那一点点总是闪现一下就又溜走的存在感。
  湘芸见我出神,叹了口气:「好啦,反正等下护士来换药,你如果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就再说。」
  她转回去写她的作业,我则躺在床上装睡,实际上眼珠子动来动去,试图从不同角度重新捕捉那团黏糊状的异物。但它就像被惊动的猫,静静窝起来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说不定……真的只是脑袋出问题了。
  我这样想着,渐渐又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一次,我梦到的画面有些诡异。
  梦里我站在医院走廊,手还扶着四脚虎,但脚步却出奇地轻快,几乎没有重量。我低头一看,铁衣还在,但脚却没踩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
  「舜仁——站直!你的核心呢!」
  林復健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一跳,想站直身体,却发现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四脚虎离开地面,一起晃啊晃地在走廊上飘移。我转头去找復健师,却看见湘芸拿着巧克力牛奶站在护士站,对我喊:「哥你很像气球人欸!」
  我吓得要大叫时,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外一片沉寂,只听见病房冷气的低鸣。湘芸趴在椅子上睡着了,还抱着那本她说是「国文暑假作业」的东西。
  我身体一阵闷热,额头有点湿,应该是做梦出汗。我尝试动一动手脚,想翻个身。
  然后,我看见了它。
  那团东西,就在我眼前,大概像是半颗乒乓球的体积,漂浮在我胸前约一个拳头距离的空中。没有明显的轮廓,也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一坨蠕动的、半透明的泥胶状物,像是……飘在水里的蒟蒻。
  它没有顏色,但有一种视觉上的「质感」,像是你闭眼后眼皮底下那些会移动的暗影,但更真实一点。还有……黏黏的感觉。
  我盯着它,它也彷彿在「看」我。
  不,是「感知」我。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跟一个没有语言的东西共享一段微弱意念。它没有声音,但我却「知道」它在等我做出什么。
  我不敢动,也不敢吵醒湘芸,只能用眼睛小幅度地转动,看它会不会走掉。
  但它反而慢慢地靠近我。
  越来越近,直到——
  它穿过了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戳进脑袋。没有痛觉,但有股奇妙的酥麻感,从额头扩散到整个后脑勺。我不自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再睁开时,什么都不见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湘芸的微微鼻息,以及深夜病房里的安静。
  我喘了几口气,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绝对不是。我的脑袋还残留着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就像你戴过毛帽后的馀热,真实得很。
  我试着动一动手,然后——
  一团东西从我右手手背上方浮了起来。
  我吓到差点叫出来,赶紧用另一隻手捂住嘴。
  我专注地看着它,它则像是被我的意念吸引,自动靠了过来。
  我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比了一个小勾手的姿势,那团东西竟然——照着我的动作变成了勾状,缓缓扭曲、变形。
  它可以动,还会听我的。
  我又试着比出一个圆形,它摇晃了一下,有点做不到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挤成一团小球,虽然歪七扭八的,但那股配合的感觉,让我鸡皮疙瘩全冒出来。
  我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它。
  但那团黏糊状的东西仍浮在我眼前,像是双方都在尝试建立一种「默契」。
  我低声自言自语:「你是……什么?」
  它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待着,像等我下一个指令。
  我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母「s」,它彷彿理解了,尾巴晃了晃,也画出一个不太标准的「s」形状,然后得意地抖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小狗完成指令后期待主人的称讚。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湘芸迷迷糊糊抬起头:「欸……你笑什么?」
  我一时间语塞,想了个理由:「做梦梦到你考满分。」
  「白痴喔……哪次不是我高分……」她又趴回去。
  我继续盯着那团东西,它似乎也玩累了,慢慢缩回我的手背,像是融进皮肤一样,消失无踪。
  这次我没有慌张,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
  就像——我多了一个会撒娇的室友,一个,只能我看到、我听到、我感觉到的存在。
  我靠在枕头上,望着病房天花板,喃喃说出一句: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