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不见的学徒
  在那场无声的胜利之后,我的世界被重新划分成了三个部分:白天,我是那个穿着铁衣、行动不便的废人儿子;夜晚,我是「黏黏」的秘密教官;而在两者之间的夹缝里,我是一个背负着十二万债务、试图在深渊边缘寻找立足点的十六岁少年。
  自从成功举起那支原子笔,我像是打通了某种任督二脉。我不再将「黏黏」视为一个偶发的、无法解释的奇蹟,而是将它看作我身体的一部分,一个需要透过不断復健与练习,才能重新掌握的延伸肢体。
  我的生活,因此有了新的、秘密的规律。
  每天清晨五点,当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时,我就会醒来。我会躺在床上,甚至连眼睛都不睁开,只为了在家人起床前,多争取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
  我的训练场,就是这间小小的卧室。我的教具,则是房间里所有不起眼的小东西。
  最初的目标,是精准度与稳定性。我将一枚十元硬币放在书桌上,命令「黏黏」将它拾起,在空中悬浮十秒,再轻轻放回原位。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耗费我巨大的精神力。我必须像一个操作精密吊臂的工人,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黏黏」的力道与平衡。一旦分心,硬币就会「啪」一声掉落,在清晨寂静的房间里,那声响大得像惊雷,总让我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凝神倾听,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
  无数次的失败后,我渐渐掌握了窍门。我发现,我不能只对「黏黏」下达「去做」的命令,我必须在脑海中,鉅细靡遗地「预演」整个过程——从「黏黏」伸出触角的形状、包裹硬币的压力,到移动时的速度与轨跡,每一个细节都要清晰无比。我越是专注,它就完成得越好。
  那感觉很奇妙,彷彿我的大脑成了一台超级电脑,正在为一个外接的、没有自主意识的生物终端,编写着最原始的行动代码。
  当我能稳定地移动硬币后,我开始增加难度。我让它练习转开宝特瓶的瓶盖,那需要一股持续而稳定的旋转力道;我让它练习摺叠一张卫生纸,那需要极致的轻柔与对称性;我甚至让它练习将散落的回纹针,一枚一枚地,准确地放回小盒子里。
  每一次的训练,都像一场高强度的马拉松。结束时,我总是筋疲力竭,头痛欲裂,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发完一场高烧。但那种看着「黏黏」从笨拙到熟练、从无序到精准的进步,却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的满足感。
  这种秘密的训练,也让我在白天的家庭生活中,扮演起了一个更称职的「观察者」。
  早餐的饭桌上,气氛依旧压抑。爸爸低头喝着粥,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我注意到,他端起碗公的手,在清晨的阳光下,有着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那是长期过度劳累的证明。
  妈妈在厨房与客厅间来回穿梭,为我们准备着早餐,为开店做着准备。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捶着自己的后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但随即又被她用一个忙碌的转身给掩饰过去。
  这些过去我从未留心过的细节,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反覆刺着我的心。
  「哥,你脸色很差耶,昨晚没睡好喔?」湘芸将一杯温牛奶推到我面前,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自从调解会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吐槽我。
  「没事,可能天气太热了。」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疲惫。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她一定觉得很奇怪,一个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做的病人,为什么会看起来比每天开店的爸妈还要累。
  她那份日益加深的怀疑,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
  而我,只能在被揭穿之前,拼命地、更加疯狂地,磨练我这唯一的武器。因为我知道,下週,第二次调解会就会到来。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机会,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那是一个闷热的週四夜晚。爸妈因为白天应付了一大群旅行团的订单,累得连晚餐都没吃,草草收拾一下就上楼休息了。湘芸则因为隔天要补习班理化小考,也早早回房去抱佛脚。
  午夜一点,整个家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
  我像往常一样,躡手躡脚地来到一楼的店里,准备进行我的深夜训练。今晚的目标,是练习搅拌一大桶预先泡好的、准备第二天打鱼浆用的米浆。
  然而,当我走进厨房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愣住了。
  料理台上,那个用来打鱼浆的不锈钢大盆里,堆满了切好的鱼肉,旁边还放着蒜泥、太白粉和调味料。而爸爸,那个我以为早已上楼睡觉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工作围裙,一脸疲惫地坐在小凳子上,用一支巨大的木杵,一下、一下地,有气无力地,捣着盆里的鱼肉。
  「……爸?」我错愕地开口。
  爸爸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他那紧绷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怎么下来了?吵到你了吗?」他放下木杵,用围裙的下襬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有……我下来喝水。你怎么……还没睡?」
  「今天这批鱼比较新鲜,放一晚就可惜了。我想说先把鱼浆打起来,明天早上才来得及做。」他解释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你快上去睡吧,这里油烟味重。」
  他说着,便重新拿起那根沉重的木杵,准备继续。但我看见,当他重新握住木杵时,他的手腕,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咬了咬牙,才勉强将木杵举起。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能再躲在房间里,做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练习了。
  「爸,」我走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让我来。」
  「你?」爸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停下动作,回头看我,「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打鱼浆?快上去睡觉,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我没有要用手,」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会有多么荒谬,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我可以坐在旁边,用……用意念帮你。」
  「意念?」爸爸皱起了眉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发高烧说胡话的儿子,「舜仁,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脑子撞坏了还没好?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爸,你相信我一次。」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充满恳求与决心的眼神,「你只要坐在旁边看着就好。如果不行,我马上就上楼,再也不提这件事。」
  爸爸愣住了。他可能从未见过我这样的表情。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骂人。但最终,他只是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木杵,轻轻地靠在钢盆边上。
  「好,」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把戏。」
  他没有离开,而是拖过另一张小凳子,就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抱胸,用一种「我看你还能演多久」的表情,注视着我。
  厨房里,只剩下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是我第一次,要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我最敬畏的父亲面前,使用「黏黏」的力量。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脑外,精神高度集中。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蠕动感。我没有睁开眼,只是凭藉着与它之间的感应,在脑海中勾勒出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去,把那根木杵包起来。』
  我能「感觉」到,「黏黏」像一条听话的蟒蛇,无声地从我手中滑出,顺着地面,爬向那口大钢盆,然后缓缓地、将那根比我手臂还粗的木杵,用它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一圈一圈地缠绕、包裹。
  木杵的重量,透过「黏黏」,清晰地传达到我的脑海。好沉!比我想像中还要沉重数倍。我的大脑像一台瞬间超载的cpu,发出高热的悲鸣。
  但我咬紧牙关,将精神力催谷到极致。
  在爸爸那充满怀疑的注视下,那根巨大的木杵,晃了晃,然后,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缓缓地、违反所有物理定律地,被举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爸爸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不再是怀疑,而是彻头彻尾的、看见鬼怪般的恐惧。
  「舜仁……你……你那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那根浮空的木杵,像是在指着什么最恐怖的怪物。
  但我不敢分心,更不能停下。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十几年来,我看过无数次的、爸爸打鱼浆的画面。那种独特的、带着节奏感的、利用腰部力量带动手臂的动作。我试图将这份记忆,转化为最精准的指令,传送给「黏黏」。
  第一下,力道太猛,木杵重重地砸在盆底,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盆里的鱼肉被溅得到处都是,有几块甚至飞到了爸爸的裤管上。
  爸爸被溅到裤管的鱼肉吓得一个激灵,他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发火骂人,反而是用一种看着陌生人的、惊惧交加的眼神望着我,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重新调整呼吸,回忆着那股律动。我必须证明给他看,这不是什么邪门歪道,这是一种可以被控制的、「有用」的力量!
  咚……咚……咚……
  第二下,第三下……我渐渐找到了感觉。「黏黏」控制下的木杵,不再是胡乱地砸下,而是开始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一下又一下地,均匀地,捣在鱼肉上。
  钢盆里,白色的鱼肉在木杵的衝击下,慢慢地变得绵密、黏稠,逐渐散发出独有的弹性光泽。
  我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状态中。我的身体虽然静止不动,但我的整个灵魂,都像是灌注到了那根木杵里,随着它每一次的起落而跳动。我的额头满是汗水,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爸爸早已停止了呼吸。他呆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震惊,慢慢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恐惧、困惑与无法理解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下捣击完成,盆里的鱼浆已经呈现出完美的光滑与q弹时,我再也支撑不住。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黏黏」下达了指令。
  木杵「哐当」一声掉回盆里,「黏黏」则像洩了气的皮球,迅速缩小,飞快地窜回我的掌心,消失无踪。
  我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我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就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在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耳边,传来了爸爸那带着惊惶与颤抖的呼喊:
  「舜仁!舜仁——!」
  他抱着我,那双打了一辈子鱼浆的、粗糙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又看着那盆完美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鱼浆,眼神里,恐惧与担忧正在激烈交战。最终,那份身为父亲的、不顾一切的爱,压倒了所有对未知的恐惧。他知道,这个家已经没有退路,而眼前这个诡异的奇蹟,或许是唯一的、能将他们从深渊中拉出来的绳索。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躺在三楼自己的床上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鱼肚白。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药油的气味。我感觉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凉的毛巾,身上的铁衣已经被解开,换上了乾爽的睡衣。
  我偏过头,看见爸爸就坐在我的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我的喉咙乾得像要冒烟,我试着开口:「……爸?」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迅速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眼里那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除了全身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宿醉般的头痛,并没有其他不适。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儿的鸣叫声。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父子之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它推开。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太过离奇,太过超现实,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日常生活的理解范围。
  最终,还是爸爸先开了口。
  「……那个东西,」他斟酌着用词,声音有些艰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轻声说:「车祸……手术之后。」
  「我有提过,但他们觉得是我术后的幻觉。」
  「它……会伤人吗?」
  「不会。」我摇头,「它……好像能感觉到我的想法。我叫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爸爸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晨曦的光芒透了进来,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
  「这件事,」他转过身,目光无比严肃地看着我,「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我的脑海中,闪过湘芸那张充满怀疑的脸。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有了,只有你知道。」
  爸爸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做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走回我床边,重新坐下,然后,伸出他那隻粗糙的、长满厚茧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
  「舜仁,」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不准再让任何人知道,更不准再随便使用那个……那个东西。你听到了没有?」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的意味。
  我愣住了。我原以为,他会追问,会害怕,甚至会觉得我是个怪物。但我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保护我。
  「可是,爸……」我急了,「我可以用它来帮忙!店里那么忙,还有那笔钱……」
  「钱的事,我跟你妈会想办法。」他打断我,手掌微微用力,按住我的额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把身体顾好。其他的事,有我们大人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家,已经经不起再有任何意外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除了疲惫与忧虑,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后怕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我拥有的这份奇异力量。
  他害怕的,是这份力量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未知的、足以将我们这个家彻底摧毁的危险。
  我的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
  湘芸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听见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又看看爸爸,然后,她走了进来,将水杯递到我面前。
  「哥,喝点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她转头,对着一脸错愕的爸爸说:「爸,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回到我身上,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在那一刻,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我们三个人,因为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比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同盟。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知道,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荆棘,那十二万的债务也依然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我们头顶。
  但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抬起头,看着爸爸,又看看湘芸。
  在他们身后,那看不见的「黏黏」,在我掌心深处,轻轻地、温暖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