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番外篇 復健的重量
  第4.1章 番外篇 復健的重量
  我坐在轮椅上,双手有些无力地握着冰冷的金属手扶圈,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推着自己前往位于医院另一栋大楼的復健治疗处。
  民国97年的台南,医院的走廊总是飘着一股永不消散的、混合了消毒水、药膏与潮湿霉味的复杂气味。墙上,用红色的正楷字体写着「忍耐带来希望,坚持迎向阳光」的标语,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那几个字显得有些刺眼,甚至带了点讽刺的意味。
  『希望?』我心里暗自嗤笑。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再感觉一下背上那副如同刑具的铁衣,『现在连好好走一段路,都要靠这个破轮子,希望在哪里?』
  上午十点二十分,我终于「滑」到了復健大楼三楼的復健处。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汗水与人体气味的热气迎面扑来。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几台復健用的脚踏车和用来拉腰的牵引床随意地摆放着,角落里,一个穿着汗衫的老阿伯正躺在软垫上做着伸展运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台语老歌。
  復健师陈师傅正在指导一位胖胖的阿姨练习抬腿,看到我进来,只是朝我点了点头,喊道:「舜仁,来啦!先去旁边等一下喔!」
  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默默地将轮椅推到墙边的角落停下,像一个被遗忘在教室角落的盆栽,等待着园丁那遥遥无期的垂怜。
  等待,成了我住院生活中,最漫长也最廉价的课程。
  我看着陈师傅耐心地指导那位阿姨,调整她的姿势,鼓励她「再抬高一点,很好,就是这样」。我又看着他转身去帮另一个脖子上戴着护具的叔叔调整牵引床的角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时鐘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
  十点四十分,我实在忍不住了,胸口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我朝着陈师傅的方向,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那个……陈师傅,请问我可以开始了吗?」
  正在帮别人做热敷的陈师傅转过头,像是才刚想起我的存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鐘,脸上闪过一丝歉意与急躁:「喔!歹势歹势,舜仁,快十一点了,时间有点赶,我们快一点!」
  他快步走来,熟练地将我推到治疗床区,扶着我趴卧在床上。他先用酒精棉片在我后腰与背脊两侧擦拭,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瑟缩了一下。接着,他将几个湿润的、带着金属贴片的电疗棉垫贴了上来。
  「来,电疗跟红外线我们一起做,比较省时间。」他说着,便将一盏巨大的、如同ufo般的红外线灯罩拉了下来,对准我的背部。
  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住我。一股深层的、穿透皮肤的温热感,开始缓缓地扩散。我正想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温暖,陈师傅却已经打开了电疗仪器的开关。
  微弱的电流瞬间窜入我的肌肉深处,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麻痒感。那感觉,像有无数隻小蚂蚁在我皮肤底下横衝直撞,又像被细小的针反覆轻轻地扎刺。温热的红外线与麻痒的电流,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焦躁的酷刑。我趴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同时烘烤和电击的猪肉。
  十五分鐘的疗程结束,陈师傅俐落地关掉机器、收好仪器。
  「好,起来,我们去踩脚踏车。快点,剩下半小时不到,要下班了。」他的语气催促着。
  脚踏车运动是每天的例行功课。陈师傅帮我从治疗床挪到脚踏车上,迅速调整好座椅的高度。「十五分鐘,不用踩太快,量力而为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交代了一句。
  我握住冰冷的橡胶把手,开始踩动踏板。每一下,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艰苦的拔河。大腿的肌肉早已萎缩,无力感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底。汗水从我的额头、鬓角滑落,滴在车身的金属桿上,溅开一小朵水花。背上的铁衣沉重得像一块巨石,随着我的动作,不断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短短的十五分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计时器发出「嗶嗶」的声响时,我立刻停了下来,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还不住地打颤。
  陈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数据,随口说了一句:「不错,有进步,慢慢来。」
  然后,他就转身去指导那位哼着台语歌的老阿伯了,嘴里说着:「阿伯,今天做完就可以去吃中饭了喔!」
  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台冰冷的脚踏车上,望着墙上的时鐘,无所事事。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却没有人递水、没有人欢呼的选手。周围很热闹,復健处充满了病人们的交谈声、仪器的运转声,但我却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孤独的气泡里。
  我试着让自己放空,闭上眼,想让「黏黏」出来解解闷。
  『黏黏,出来玩。』我在心里呼唤。
  我能感觉到它懒洋洋地从我掌心浮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奇地四处探索。它只是缩成一团,在我意识的角落里,打了个大大的、无声的呵喔欠,彷彿也感染了我的无力与烦躁,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劲。
  『喂,连你都嫌弃我啊。』我忍不住在心里低声嘀咕。
  十一点四十五分,陈师傅终于看起来像是忙完了他手边所有的病人。他挥手喊道:「舜仁,来!过来这边做最后的职能训练!做完这个就结束了!」
  他将我推到一张原木色的矮桌前,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木框里,还嵌着几块沉甸甸的铁块作为配重。他拿来两条宽大的固定带,熟练地将我的腰部和臀部后方,紧紧地绑在一个特製的站立架上。
  「来,站起来,」他说,「双手扶着木框,前后推动,训练一下你上肢跟核心的力量。十分鐘就好,快点。」
  我扶着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缓慢地、颤抖地,将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双腿像两根煮过头的麵条,抖个不停。手臂也因为长时间没有出力而痠软无力。
  我咬着牙,伸出双手,握住那打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框。好重!那重量透过我的手臂,直达我的核心肌群。我用尽力气,将它往前推,木框在桌面上发出「刷——」的摩擦声。再将它拉回来,又是一阵「刷——」的声响。
  这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十分鐘推动完成,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陈师傅帮我解开固定带,我几乎是「跌」回轮椅上的。
  「好,今天上午的復健就到这里。」陈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辛苦了,下次继续努力。」
  说完,他就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区,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便当和一本封面泛黄的《读者文摘》,显然是准备要去吃午饭了。
  我坐在轮椅上,望着他那副准时下班的轻松模样,又转头望向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底的透明人,我的痛苦、我的努力、我的不甘,在这里,都只是工作日志上一笔无关紧要的纪录,一个在午休前必须被匆匆完成的待办事项。
  我默默地转动轮椅,朝着门口滑去。
  经过窗边时,我又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还在走,比起一个小时前,她大概多走了二十公尺。她的每一步都那么微小,那么艰难,但她没有停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
  我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我在心里,对着那个透明的、无力的自己,也对着窗外那个素不相识的、努力的身影,默默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这里。』
  那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在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中,用尽全身力气,对自己许下的,最卑微,也最顽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