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番外篇 三分的距离
  第16.1章 番外篇 三分的距离
  民国九十七年,七月二十四日。
  这是我车祸后的第九天,也是第二次国中基测寄发成绩单的日子。
  台南的夏天,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暴君,用它那毒辣的阳光与凝滞的热气,统治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角落。而我,被禁錮在那副名为「铁衣」的刑具里,像一块即将在盛夏中融化的、动弹不得的冰块,只能透过客厅那扇老旧的铁窗,无神地看着屋外那片被晒得发亮的柏油路。
  时间,走得比我下楼梯的步伐还要缓慢。
  墙上的时鐘,每「滴答」一声,都像在为我那悬而未决的命运,进行着残酷的倒数。
  「舜仁,要不要喝点绿豆汤?妈早上刚煮的。」妈妈端着一碗冰凉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脸上掛着那种我想假装没看见,却又无比熟悉的、写满了「担忧」的表情。
  「……等一下再喝。」我摇了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等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等他骑着那台野狼125,从巷口转进来时,那独有的、规律的引擎声。
  爸爸坐在店门口的矮凳上,假装在看报纸,但他那份报纸,已经整整十分鐘没有翻过一页了。湘芸则是一会儿跑进来看我一眼,一会儿又跑出去,在门口外的电线桿下探头探脑。
  我们全家,都在等一封来自「财团法人大学入学考试中心基金会」的、决定我未来三年的,白色掛号信封。
  终于,在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那个熟悉的、绿色的身影,出现了。
  「6号!有掛号信喔!」邮差宏亮的声音,像一句等待已久的圣旨。
  妈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出去签收。她拿着那个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信封走进来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信封被交到我手上。我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印着蓝色格线的、三联式的成绩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瞬间佔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的目光,像两颗追踪飞弹,自动跳过了那些复杂的量尺分数对照表,直接锁定在最下方的总分栏上。
  看到这两个数字的瞬间,我那紧绷到极点的身体,猛地松懈了下来。一股巨大的、劫后馀生般的安心感,淹没了我。
  「怎么样?考几分?」湘芸凑过来,比我还紧张。
  「270……pr95。」我轻声说。
  「pr95!哇塞!哥,那稳了啊!」湘芸兴奋地叫了起来,「二中绝对没问题了!」
  妈妈也喜上眉梢,她拿过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pr95,就是在一百个人里面,赢了九十五个人,很厉害了啦!」
  爸爸也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从我手中拿过成绩单,看着那个「270」,他那张始终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不错。」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肯定。
  然而,那份劫后馀生的安心感,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鐘。
  当最初的喜悦退潮,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尖锐的情绪,像盛夏午后的西北雨,毫无预兆地,席捲了我的内心。
  这个数字,像一个魔咒,在我脑中不断地盘旋。
  我忍不住,又将目光,移回了成绩单上方的各科分数。
  甚至没有一科,是接近满分的。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回了第一次基测后,那个同样炎热的、五月的午后。
  那一次,我的成绩是260分,pr值88。
  看到成绩单时,我的心情很单纯,就是「失望」与「不甘」。我知道这个分数,距离我的第一志愿——台南一中,有着一道遥远的、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我没有太多的挣扎,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在爸妈的同意下,报名了市区那家以「魔鬼训练」闻名的衝刺班。
  那是一个地狱般的夏天。
  每天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要骑上脚踏车,到补习班报到。接着,就是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无止尽的疯狂复习。一堂又一堂的课,一本又一本的测验卷,一个又一个眼神比教官还肃杀的老师。教室里,冷气永远开得像不用钱,但空气中,却永远漂浮着一股由两百多个考生的汗水、焦虑与青春痘所混合而成的、黏腻的味道。
  晚上九点下课,回到家,往往已经超过十点。我常常是一边吃着妈妈帮我热的、早已冷掉的宵夜,一边打着瞌睡。
  那段时间,我放弃了所有的娱乐。不能看漫画,不能打网咖,也不能跟阿猴他们去打球。我像一个苦行僧,将自己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献祭给了这场名为「考试」的仪式。
  成绩,也确实回报了我。从pr88到pr95,这是一个巨大的、值得骄傲的进步。
  我的心,还是这么空虚?
  懊悔,像最兇猛的藤蔓,紧紧地、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
  第一次基测后的失落,是一种清晰的、单纯的痛。我知道我技不如人,我知道我努力不够,所以我败得心服口服。
  这一次的空虚,是模糊的,是混乱的,是带着无数个「如果」的、凌迟般的折磨。
  如果,数学那题计算题,我没有因为粗心,而错了最不该错的一个步骤……
  如果,英文那篇阅读测验,我没有因为时间压力,而看错了关键字……
  如果,自然那题关于「功」的计算,我能再多想三十秒……
  只要再对一题,只要再多拿那关键的三分……
  那张成绩单,就会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我的未来,也将会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爸爸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昨天的报纸,上面有着补习班刊登的、预估的各校录取分数。他拿着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一中,可能要273左右。」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二中,大概255就有了。你的分数,上二中,是稳稳的。」
  「二中也很好啊!」妈妈连忙说,「是台南第二好的学校了!离我们家也近!」
  这个「第二」,在今天之前,对我来说,是梦寐以求的目标。但在这一刻,它却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我那颗充满了懊悔的心。
  「妈!」湘芸忽然问,「难道不能去读港明吗?听说港明今年升学率也很好。」
  港明高中,是台南县一所赫赫有名的私立学校,以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与超高的升学率闻名。
  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港明……港明是很好,可是……」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一学期动輒五、六万的学费,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要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是一个无法负担的天文数字。
  「读什么私立!」爸爸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有公立可以读,就读公立。二中,很好。」
  这句话,为我那不存在的、最后一丝的幻想,划下了句点。
  那天下午,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开冷气。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成绩单。
  这是我用整个青春,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一个漂亮的数字。
  一个,充满了荣耀与遗憾的数字。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远方,传来了救护车那尖锐的、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被铁衣固定的、动弹不得的身体,又看看眼前这张决定了我未来,却又充满了「差一点」的成绩单。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得可笑。
  这个夏天,我所失去的,原来,不只是行动的自由。
  还有那,仅仅三分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