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瑕疵品
  自从程心妍揭示了「猎犬」的存在后,我们家那小小的、总是飘散着鱼羹与柴鱼香气的店面,在我眼中,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避风港。它成了一座被浓雾包围的孤岛,而我,就是那个唯一能听见雾中海妖歌声的哨兵。
  那张被我藏在抽屉最深处的、印着奇异符号的名片,像一枚冰冷的、看不见的晶片,被植入了我的潜意识。我脑中反覆回响着程心妍在msn上留下的、冰冷的指令:
  「绝对不要在他面前,展现你能力的『精准度』与『稳定性』。那是他们最看重的数据。」
  「你的『弱小』,是你目前最好的偽装。」
  这几句话,成了我接下来所有行动的最高指导原则。日子,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紧绷中,又过了几天。早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连筷子碰到碗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爸爸默默地看着报纸的财经版,眉头锁得死紧;妈妈则心神不寧地为我夹菜,力道没控制好,一块煎蛋就这样从我碗里滑了出去。
  只有湘芸,会在我快要被这种沉默压垮时,假装不经意地,在桌子底下,用她的脚尖,轻轻碰一下我的。
  我们是这座孤岛上,唯二知道雾里有鬼的同盟。
  那个礼拜四的下午,我刚从补习班回来。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属于台南午后特有的、慵懒而湿热的气息。我坐在柜檯后的矮凳上,假装在翻着英文课本,实则早已将感官的雷达,开到了最大。
  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发出比平时更为尖锐的、不祥的声响。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连带着铁衣的边缘,都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肉里。
  他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浅蓝色polo衫,卡其色的长裤,脸上带着一副金属细框的眼镜。他像一个刚从隔壁办公大楼走出来的、普通的上班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了进来。
  但我的「调频」能力,在那一刻,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我「听」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属于正常人的、混乱的情绪残响。他像一个行走的人形黑洞,周遭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出现,而產生了一种奇异的、被吸入的真空感。那是一种,无机质的、宛如不锈钢手术刀般的、绝对的「洁净」。
  「许先生,许太太,午安。」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冒昧打扰,我是上週来访的『鉅康食品安全顾问』,我姓张。不晓得您对我们上次提到的合作方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啊……张先生,你好你好。」妈妈有些尷尬地站了起来,「歹势啦,这几天店里比较忙……」
  「我明白,做餐饮业的,总是最辛苦的。」张先生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扫过我父亲手边正在处理的鱼肚,又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在我穿在制服下的铁衣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
  「尤其是,家里如果还有需要照顾的年轻人,那就更辛苦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句裹着糖衣的威胁。我感觉到,体内的「黏黏」,像一隻受到惊吓的刺蝟,瞬间缩成了一团。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点一碗鱼羹,顺便……稍微了解一下贵店的作业环境吗?」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爸爸沉默地,亲手为他煮了一碗鱼羹麵。
  男人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靠墙的空位。就在他坐下的时候,他将手中的公事包,看似随意地,放在了邻座的椅子上。
  然后,那场早已被精密编排好的「测试」,发生了。
  他的手肘,在转身时,「不经意」地,撞到了桌上那瓶装得满满的、深色的乌醋瓶。
  醋瓶应声倒地。深褐色的、带着刺鼻酸味的醋,像一滩不祥的血跡,迅速地,在地板上蔓延开来,一部分甚至流进了桌子底下最难清理的角落。那股浓烈的酸味,瞬间刺痛了我的嗅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充满歉意的表情,「手滑了一下,真是抱歉,我来处理!」
  「没关係没关係!张先生你坐着就好,我来弄!」妈妈连忙拿起抹布。
  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与回避。我知道这是陷阱,我只想离这件事越远越好。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让妈妈去处理。
  但猎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哎,许太太您别忙,我弄翻的,自己来就好。」他说着,便弯下腰,假装要去捡瓶子。然后,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他那庞大的身躯,「不经意地」,撞到了我正倚靠着的桌子。
  我本就因铁衣而重心不稳,这一下,直接破坏了我全部的平衡!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片洒满乌醋的、湿滑的地板,直挺挺地摔了过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我看见妈妈惊恐的脸、爸爸猛然抬起的头,还有湘芸那瞬间瞪大的双眼。世界,在我眼中,开始天旋地转。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血液衝上大脑的、沉闷的轰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计画,没有偽装,只有一个念头,像惊雷一样炸开:
  不行!不能再摔了!我的脊椎——!
  对于一个脊椎刚用钢钉接回来的人,「摔倒」是最大的恐惧。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智。
  我甚至来不及下达指令,「黏黏」就因感受到宿主极度的恐惧与危险,而自动、本能地发动了!
  一股混乱的、不成形的半透明胶状物,像一场小型的、无声的爆炸,从我胸口的制服下猛地喷涌而出!它不再是听话的工具,而是一头失控的、为了保护主人的野兽!
  一部分「黏黏」像一团噁心的果冻,在我身体与地面接触前,惊险地垫在了我的腰背下方,產生了诡异的缓衝;另一部分则像失控的触手,胡乱地缠住了桌脚,让我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
  整个场面混乱、狼狈、且毫无美感。我最终没有完全摔倒,而是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半跪半趴的姿势,狼狈地撑在了地上。那股酸臭的醋味,混杂着地板的冰冷,从我的掌心传来。
  爸爸和妈妈的惊呼声,与湘芸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而比他们的声音更快的,是我身体的反应。
  因为是紧急且失控的能量爆发,对我身体造成的反噬远比任何一次训练都来得剧烈。
  一股温热的、熟悉的铁锈味,猛地从我的鼻腔里,涌了出来。鲜红的鼻血,像关不紧的水龙头,瞬间染红了我的上唇和制服前襟,滴落在我身下的那摊乌醋里,晕染开一圈诡异的暗红。
  我的大脑,像被铁鎚重击,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无数的重影。
  「舜仁!你流鼻血了!」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的哭腔,那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空气。
  「我……我没事……」我试图撑起身,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我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属于「观察者」的、冰冷的残响,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
  对,就是失望。像一个工程师,在压力测试中,亲眼看到自己设计的產品,因为一个小小的碰撞,就引发了连锁性的、灾难般的系统崩溃。
  他看到了目标在真实压力下的真实反应。他看到了失控的能量、混乱的形态,以及这股力量对宿主造成的、毁灭性的伤害。
  他站起身,将那碗只吃了一半的鱼羹麵,推到一旁。他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到桌上。
  「许先生,」他对着衝过来、一脸惊慌的爸爸,重新露出了那个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看来,贵宝号的状况,比我想像的要……复杂一些。今天,就打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走后,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朝着地面,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爸爸那带着恐惧与怒火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咆哮,和我被家人七手八脚抱起来的混乱。
  我是靠着一次真实的、濒临死亡的失控,将我自己,彻底地,变成了一件不值得被回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