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书页上的指温
  第27章 书页上的指温
  时间,彷彿被拉扯成一条黏稠而漫长的麦芽糖。
  茶馆里那盏昏黄的灯光,在我眼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那股属于老茶与沉香的、安静的气味,似乎都被凝结了。我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血液衝上大脑后,那沉闷而剧烈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个男人,那个代号「猎犬」的存在,就这样,在我们相隔不到五公尺的距离外,缓缓地,从他那张单人座位上,站起了身。
  我看见他将那本书,轻轻地闔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与他此刻散发出的冰冷杀意完全不符的动作,将它放回了公事包。然后,他转过身,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那双擦得油亮的深褐色皮鞋,踩在茶馆那片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像一隻在暗夜中潜行、收敛了所有爪牙的黑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声的、优雅的压迫感。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画、所有的偽装,都在他那双冰冷的、穿透了竹帘的目光下,被彻底剥离、粉碎。我感觉自己像一隻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致命的探针,缓缓地,朝我逼近。
  鼻腔里,温热的血还在缓缓地渗出,滴落在我的制服裤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不祥的痕跡。我的头痛欲裂,铁衣的边缘,像一只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嵌进我的腰侧与肋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酷刑般的痛楚。
  我下意识地,用眼角馀光瞥向身旁的程心妍。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她没有去看那个正在逼近的男人,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珍珠奶-茶上,彷彿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我能看见,她那放在桌面下的、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用一种超越常人的、钢铁般的意志力,将那份恐惧,死死地,压抑在了她那平静的、古井无波的表情之下。
  终于,那个男人,走到了我们的桌边。
  一个高大的、属于成年男性的阴影,将我们两人,彻底地笼罩了进去。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没有任何气味的、像是刚用消毒酒精擦拭过的气息。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那双隔着金属细框眼镜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们。
  他的目光,先是在程心妍那张过于镇定的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鐘。那是一种,剥茧抽丝般的、分析式的审视。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同学,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响起,温和,平静,像一个在路上看到学生身体不适的、热心的路人。
  「看你脸色很差,是读书太累了吗?」他看着我那还在渗血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还是……身体有什么旧伤,还没好?」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偽装。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自己血液的铁锈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好意思,先生。」
  程心妍的声音,在此刻,像一道清冷的月光,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抬起头,迎向男人的目光,脸上,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好学生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我学弟他……」她指了指我,「有『姿势性低血压』,加上最近为了段考熬夜,睡眠不足。刚刚可能只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才会有点晕眩流鼻血。我们正准备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心yen。那眼神,像两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扫描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分析着她语气里每一丝可能的破绽。
  「是吗?」他轻声说,「那还真是辛苦呢。现在的学生,课业压力确实是太大了。」
  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似乎想做些什么。但就在那时,他像是为了腾出手,将他那个一直提在手上的公事包,看似随意地,「砰」的一声,轻轻地,放在了我们的桌面上。
  就在公事包落在桌面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的书,从那没有完全拉紧的拉鍊缝隙中,滑了出来,正好,就停在我的右手边。
  那本,散发着深蓝色悲伤残响的书。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算计,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几乎无法抗拒的衝动——
  我想知道,那本书里,到底藏着什么。
  程心妍从她的书包里,抽出一张面纸,递给我。
  我伸出那隻没有戴手套的、还沾着一丝血跡的右手,接了过来。就在我接过面纸,缩回手的过程中,我的小指指尖,看似无意地、轻轻地,划过了那本书的牛皮纸封面。
  那触碰,不到半秒鐘。
  但,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庞大、更悲伤的资讯洪流,像一场来自灵魂深处的海啸,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精神防线!
  我不再只是「看」到破碎的画面。
  我「站」在一间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阳光灿烂的病房里。一个留着及肩长发、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年轻女人,正靠在病床上。她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看」到那个男人,比现在年轻好几岁的、还没有戴眼镜的「猎犬」,正坐在病床边,紧紧地,握着那个女人的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冰冷的杀意,只有一种,即将失去全世界般的、巨大的悲伤。
  我「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在心中,而是在空气中,真实地响起,带着一丝虚弱的、温柔的喘息。
  「……阿哲,」她说,「答应我……不要再……为我做傻事了……忘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看」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了那行字。
  然后,我「看」到了,扉页上,那个女人的签名——
  我猛地抽回手,像触电一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过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我的大g脑,像被烧红的铁棍狠狠搅动,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碎裂。
  那个男人,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混杂了震惊与暴怒的骇人光芒!他并没有察觉到我的精神探测,但他看到了我触碰书本后,那极度异常的、近乎癲癇的生理崩溃。
  这对他来说,是比任何精神波动都更清晰的「证据」。
  他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像在看一个,触碰了他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禁忌的……褻瀆者!
  他开口,那声音,已经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股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刺骨的寒意。
  程心妍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她一把抓住我那冰冷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拉地,将我从那令人窒息的现场,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我踉蹌地跟着她的脚步,僵硬的铁衣在我身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们没有停下脚步,用尽全力,以一种近乎竞走的、狼狈不堪的姿态快步离开了那条僻静的巷弄。
  我们没有回头,径直穿过民生绿园那深夜依旧车流不息的圆环,朝着民族路的方向快步走去。那里是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有着明亮的店家灯火与熙攘的人群,也是湘芸等待我们的预定地点。
  这段不算长的路,此刻却像一场永无止尽的逃亡。我不敢回头,总觉得「猎犬」那冰冷的视线,像一道无形的利刃,始终紧紧地贴在我的背后。
  直到我们终于躲进民族路上那间麦当劳二楼的座位区,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与人潮,我那擂鼓般的心跳,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早已等在窗边座位、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湘芸立刻站了起来。她一看到我脸色惨白、嘴唇上还带着血跡、被一个陌生的南女学生搀扶着的模样,吓得立刻衝了过来。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扶住我的另一隻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找了一个最角落的四人座,程心妍才终于松开了手。
  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你看到了什么?」程心妍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握着可乐杯的、戴着手套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一个女人……」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她在医院……她快死了……她叫他……阿哲。」
  我抬起头,看着程心妍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白皙的脸。
  「还有……那个女人的名字……」
  程心妍的身体,猛地一震。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猎手」的、兴奋的光芒。
  「磐医的档案库里,不会有代号『猎犬』或『阿哲』的资料。」她轻声说,那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对我和湘芸,下达着下一个阶段的、更为危险的指令,「但是,一个叫『小晴』的病人……肯定会有。」
  她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找到她,就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