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其①:香灰
  落棠镇的清晨像是一幅湿透的画,被反覆浸入冰凉溪水中,再在烟雾与香火灰中缓慢晾晒。青石板路泛着潮光,水痕细密,薄雾彷彿从墙根、瓦缝间渗出,空气中满是草木湿气,却裹着更深层的陈味,渗进了墙缝、地砖、屋簷,也渗进人心。
  这气息,在祖宅里是让人窒息的浓重;在镇中却拉成了一张更宽更轻薄的网,网住所有早起的行人与他们眼底的沉寂。
  方回站在祖宅的大门外,那扇沉重的黑漆门如同一张缓缓闭合的兽口。他抬头望了眼笼罩全巷的薄雾,深吸一口空气——湿冷入肺。他试图让这一吸逼退昨夜盘踞在胸腔的沉闷,那些绕樑不散的记忆与怀疑,连莲抱着小豆子从废墟中走出、童年记忆忽然甦醒的画面,盖在他心头裂缝上,让恐惧与疑问暂时静了下来。
  他对自己低声说,要尝试用更「正常」的眼光看待这一切。连莲,不过是娘娘庇佑下的族女,性情沉静、胆大心细,或许真无他意。祖宅也不过是老宅,一场塌方,一场惊魂,一夜未眠,不该过度解读。至于「归仪」......他得学着接受,学着如族人那样习惯这一切。
  他刚踏出几步,这份好不容易捏合起来的「正常」,便像一张被人泼了水的画,瞬间溃烂。
  「哟——万里哥!早啊!这山里的空气就是新鲜,吸一口,精神百倍!」
  一道明黄色的影子一下子跃入方回的视线。那人斜倚在一株滴着露水的芭蕉旁,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笑着朝方回挥手。
  方回脚步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雾气未散,他却忽觉空气冷了几分。这人......怎么哪都有他?
  「你怎么在这儿?」语气里那丝压不住的警惕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玩啊!」一乐像个春日初放的鸟雀,蹦跳着迎过来,明黄的马面裙下襬一晃一晃。「这镇子呀,乍一看死气沉沉,可你仔细嗅嗅、细品品——可有意思了!」
  说罢,他像要验证自己说法,戏剧性地凑近,鼻翼夸张地扇动两下,继而捏住鼻樑一脸嫌弃。
  「嘖,万里哥,你身上这味儿......」他眨了眨眼,「昨天那安神汤没喝吧?可惜了,可惜了,那汤熬得多好——你要是喝了,现在准是神清气爽,哪会是一脸『被女鬼吸了阳气』的衰样儿?」
  他边说边笑,语调滑溜,眼角那颗小痣因嘴角翘起而微微一跳。他那双金色的眼,上下打量方回时,像是穿透了皮肤、骨头,甚至意图直视他藏得最深的那一层念头。
  那一刻,方回忽然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这个看似嘻皮笑脸、语带轻浮的傢伙,似乎什么都知道。
  不仅知道他昨日未喝汤,还知道那碗汤代表什么。
  知道他疤痕的发热、知道他对连莲那瞬间动摇的愧意,也许......甚至知道昨夜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胡说什么!」方回声音拔高,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怒。他的确被一乐那句「被女鬼吸了阳气」刺中了,语气轻浮、戏謔,却不偏不倚戳中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阴影。
  他侧过身,眉头紧锁,不欲多言,想绕开这个油嘴滑舌的傢伙,继续自己的清晨。
  然而,一乐像块软糖,一旦黏上,便再难摆脱。他几步跟上,笑吟吟地贴了上来。
  「哎,别走那么快嘛!人生地不熟的,带我逛逛唄?」他嘴里叼着那根草茎还没丢掉,吐字却清晰得很,「万里哥你可是本地人,地主之谊懂不懂?」
  他话说得轻快,眼神却根本没在方回身上,而是滴溜溜地四下乱扫。扫过那一间间低矮土坯房,屋脊老旧却墙面洁白;扫过那些屋簷下悬掛的玉米棒,早已乾瘪发黑;扫过墙角处几丛潮湿泥地里挣扎着生长的蕨类,叶脉暗绿,几近墨色,像是自废井中吸了脏水长出来的。
  「没空。」方回的声音硬如石头,脚下步伐不见放缓,明显不愿纠缠。
  「别这么冷淡嘛!」一乐却笑得更开心了,彷彿越是冷脸,他越能从中挖出乐趣,「你看这房子,墙刷得比我上礼拜住那五星级酒店还白,地上连根草刺儿都不见,这清扫功夫,城里那些保安看了都得甘拜下风!」
  他话说得夸张,声音不小,引得早起经过的两三个镇民侧目,但那目光很快滑开。他们走得极快,脚步没有一丝多馀的停留,眼中也无起伏波澜,彷彿真的只是无意路过。
  方回心头一沉。他本不想理会,可一乐下一句话,却让他脚下一空。
  「就是这讲究得有点过头了,你说是不是?像是......不是给人住的。」
  一乐的声音忽然压低,语气像落进了潮湿墙缝的耳语。「不像人住的,倒像专门摆出来给谁看的贡品架子,里头的瓤子,嘿,怕是早就空了。」
  那声「瓤子」,说得又轻又准,像利刃插进方回脑中初来落棠镇时那股违和感。他确实曾察觉这里异常地乾净,乾净得不自然,甚至不属于一个真实有人居住的乡镇。墙面无尘、地面无泥、植物无生气,每一寸空间都像被谁反覆清洗过,只留下一层空壳。
  他强作镇定,冷声回应:「乡镇整洁,是旅游开发的要求。」
  「旅游?」一乐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就你们镇口那块风一吹就晃、都快掉漆的木牌子?还有那家大门紧锁、玻璃后面贴着早已褪色菜单的『客来安』?」
  他话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语气一转。「我看啊,这『开发』,是只开发了表面那层皮,里头的东西......早就掏空了。」
  他忽地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栋比周遭房屋更高些、结构更古老但保存得更完整的建筑。门前吊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依稀能辨得出「方氏宗祠」几个字。
  「哎!那祠堂看着有点年头啊,万里哥,咱进去瞅瞅?」
  不等方回回答,一乐已经快步跑了过去。方回望着他背影,眉头紧锁,迟疑一瞬,还是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一股更浓郁、更沉重的香火气扑面而来,里头夹着木头腐烂的味道,混着潮湿、灰尘与岁月的沉积。
  祠堂内部不大,光线昏黄,靠东侧的墙壁开了一扇小窗,被半透明的纸封住,仅透进些微模糊天光。正中供案上点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静静颤动,映得供桌后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黑中泛金,幽幽发亮。
  墙上斑驳壁画描绘着远古开山闢土、献牲祭祖的场景,线条粗獷,色彩早已斑驳,只馀蛮荒感与难以分辨的红痕——那红,不是硃砂,不是赭石,更像是......血久乾后的暗沉痕跡。
  一乐大摇大摆走进来,像进自己家后院,丝毫没有对先祖的敬畏。他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手指甚至伸向那些落满灰的墙面与画作,动作随意得过了头。
  「嘖嘖,画得挺热闹......就是这顏色,跟掺了血似的,看着有点膈应。」
  他喃喃地说,语气带着一丝嫌恶,忽然停在供案旁。他俯下身,靠近香炉,鼻子猛地一吸,像是狗嗅到了藏在土里的什么。
  方回的声音在昏暗的祠堂中骤然响起,像一颗石子落入幽深死水。他语调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斥责,馀音被四壁反弹,与那豆大的长明灯火交织成一种刺目的不和谐。
  在祠堂这种地方,这种声音本不应出现。
  他不是没想过要忍耐,可一乐的举止实在过于放肆,像是在冷墓碑上贴满红纸,像是在塚头点灯唱戏。他这番言语,不止是对祖先的无礼,更是对某种......不该触碰的规律的挑衅。
  然而一乐像是没听见那声「喂」,仍半蹲着,凝视着香炉中那堆香灰。
  他眉头皱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第一次收敛。
  「万里哥,你们这儿的香烧得够狠啊。」他语调依旧轻快,却多了几分让人说不清的沉静与古怪。
  他伸手指着香灰,那香灰竟非寻常的灰白色,而是类似于铁锈红的阴沉色泽。
  「这灰,不太对吧?普通的香,哪烧出这种顏色来?还有这味儿......」他抽了抽鼻子,表情似笑非笑,「不只是檀香味儿。像是香烛纸钱里混了别的什么,烧出来的糊味儿。闻着衝,熏得人脑仁儿疼。」
  方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才真正注意到那香灰的顏色。那一炉香,分明刚换过不久,香体短小,馀火未熄,香灰却厚得不寻常。那种红中带黑的黏灰质感,不该是香產生的痕跡,更像是混合物:香、纸钱、草料,甚至是......血。
  这些年他不是没来过祠堂,却从未真正注意过香灰的顏色——或者说,他从没敢看清。
  也许是祖宅里更浓的气味与规矩让他下意识逃避了这些细节,也许是他早就习惯了那种「一切都这么该然」的环境,只是如今,一乐这三言两语,如同利锋撬开他构筑的正常幻象。
  「还有啊,」一乐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那面墙上层层叠叠的黑漆金字祖牌,「都说祖宗保佑,香火不断,家族平安。可这平安......是用啥垫的底儿呢?」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回脸上,金色的瞳孔在昏光下发出冷光。他眼神直视,没有退避,也没有讽刺,只是淡淡地问:
  「是风调雨顺?是勤恳劳作?还是......别的什么......更『实在』的东西?」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骤雨落地的那一声沉响,砸在方回心头,激起不合时宜的回声。
  方回几乎是吼出来,声音哑着,额角青筋暴起。那种反射性的怒意,其实更多是自我防卫。
  祠堂,是族脉的血肉之地。他不能容许这种地方被人用那样的语调指摘。不能,却也不敢细想。
  「祠堂重地,不得胡言乱语!出去!」
  他指着门外,语气之沉,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乐耸了耸肩,那张脸上又重新掛上了没心没肺的笑容,彷彿方才的那段对话从未存在过。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万里哥你急什么?我就随口说说,开个玩笑嘛!」
  他笑嘻嘻地往外走,脚步轻快,步伐间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肆意而无惧。可就在他走过方回身侧时,语调忽然一转,语速极快地吐出一句低语:
  「这儿的味儿,跟祖堂里比起来,还是淡了点。那才是正主儿待的地方,对吧?燉老汤的炉灶心子。」
  他没等方回回话,便轻轻一弹外套下摆,晃着那团明黄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祠堂。
  只留方回一人,站在香火浓烈、空气黏滞的祠堂中。四下牌位无声无息,墙上的画像依旧目光幽幽,香炉里那堆暗红香灰像一窝未冷的馀烬,似乎还在翻腾着热气。
  那句「平安是拿什么垫的底?」像一道咒语,在他脑中盘旋,愈绕愈紧,直至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烧感。他下意识地捂住肚腹,鼻端又涌上一股熏人的香烛糊味。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