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其③:暗潮
  这一天,日头悬在湿重的云层之上,始终没能完全撑破灰浊的天幕。落棠镇如被蒸笼覆盖,闷热得有些让人透不过气,却又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一口温吞的井,水面静,井底却冷得透骨。
  方回原本想躲开那股说不上名目的压迫感,便独自走到小河边。河水低淌,芦苇丛生,蜻蜓点水时有时无。这里是孩提时他常来的地方——垂钓、捡螺、看水中倒影中的自己——如今却已荒败。河床裸露,淤泥味扑鼻,一条死蛇似的藤蔓缠在枯枝上摇摇欲坠。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湿滑的鹅卵石,指节摩挲其冰凉表面,想让思绪短暂停泊。
  结果水面猛地一阵翻动,芦苇丛深处「哧啦」一声被人拨开,一乐那抹明黄的身影就像个水鬼似的鑽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黏着水草,一隻手高举着还在扑腾的鱼。
  「万里哥!」他咧嘴一笑,鱼尾啪的一下甩在自己肩上,也甩了方回一脸水珠,「瞧瞧这玩意儿!眼珠子白得跟死了一样,活像祖堂那口石鱼——你说,它是不是被香火给熏傻了?」
  他话音刚落,手一松,那条鱼「啵通」一声摔回水中,水花溅了方回一身腥气。
  方回额角抽了一下,嘴唇绷紧,没回话。
  午后,他躲到镇头老槐树下坐着,故意选了远离祖堂的位置。那边阴冷如井底,这边倒还能透点风。
  「万里哥——」那熟悉的声音又突兀响起。方回抬头,一乐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鑽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焦黄的烤地瓜,「给你个热乎的!你尝尝——是不是比祖堂那股香火味儿好闻多了?那味儿闻久了,脑子都容易闷坏,做梦都梦见烧香。」
  他自顾自地啃了一口,烤焦的皮「咔啦」一声脆响,甜腻的香气混着烟燻味飘开,与那祖宅沉沉的香灰气形成强烈反差。可一乐那双金色眼睛却没在笑,他盯着远处祖堂方向,眉心悄悄蹙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又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消息是从田埂边传来的。
  「锄头还在,收音机也还在,戏文咿咿呀呀放着,听着像哭!」打头的,是镇里嘴快的二婶,一边说一边拉着旁人的袖子,眼里满是惊惧。她不敢再靠近那片田地,说那地头上留着男人脚印,却在半丈远处忽然没了方向,像是人突然凭空被吸走了一般。
  这话在落棠镇,如一石入静湖。
  是谁?方有田。二十五,正当壮年。方家旁支,不上不下的一个人。骨头硬,脾气直,嘴也快。自打今年「归仪」筹备以来,他已不是第一次发牢骚。只不过这回......声音太大,刺得祖堂墙上的灰都要掉了。
  那日,他站在族老议事的偏厅外,当着几个年长者的面,把祖堂供奉的香火钱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娘娘显灵?要真灵,我那两亩田怎么年年打不出个满仓?这香火钱,烧给仙的还是填进谁家锅里的?」
  一旁的六太公当场气得拐杖直戳地面,声如霆厉:「你这逆子!不知敬畏,褻瀆圣地,难道要我们老骨头现场施家法,才能教你礼数?」
  那时眾人还笑他愚直,说他不识大体。如今想来,这笑声竟像是在阴阳之界遥遥为他送别。
  三日前——方有田失踪的那夜,天气晴朗,月色泛白,远山沉默。妻子说他只不过多喝了两盅自酿米酒,坐在厨屋门口发了会呆,嘟囔几句「这香火钱烧得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转身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日天未亮,他的被褥还有馀温,却人影皆无。厨屋灶膛里的馀灰还留着一点热度,桌上的半碗剩饭发硬结块。
  没人听见声响。没人看见他出门。
  起初,眾人还安慰着,说也许是去邻镇探亲,也许是进山找活。可山路无雪无泥,无行跡;邻镇无人见过其面,家里门锁未动,衣物齐整。
  而镇里那些平日里习惯顺从的面孔,也开始浮现出隐秘的惶恐与躁动。流言如雨后的菌丝,自阴湿地底窜出,遍佈小巷的墙缝与门缝之间:
  「他是在祖堂后墙根撒尿被撞见的......那可是娘娘的地界,岂容褻瀆?」
  「他的魂早被拖走了......祖堂夜里叩门声变多了,有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我家的狗一直对着祖堂方向叫——我爹说,那是看到东西了......」
  「这两天,香火味儿变了。怪得很,像是......烧了什么不该烧的。」
  正厅内,几位族老紧闭门窗,围坐议事,低声争执不休。
  「三日未归,魂灯不灭。」方崇山开口,「要么是还活着,要么......魂已被引走,未回本宗。」
  六太公拄着拐杖,眼神幽深,声音发沉:「不敬者,易为外物夺舍。娘娘之地,岂容俗人轻慢?若真是褻瀆,则今夜起,须重修仪制,以示悔诚。」
  窗缝透进的阳光照不亮屋中每一双眼睛。那眼神里的沉默与踌躇,比香火还浓。
  方回站在门外,没敢推门进去。脚下的地砖微微发凉,隔着门缝,争执与窒息之气交缠如蛛网。
  整个落棠镇,如同一口密封的大锅,汤已开始微沸,水面未动,底下暗潮汹涌。
  而方有田,就像那第一块落入锅中的骨头。
  碎了声息,消了形影,只剩一口未曾合上的灶火,将人心烧得——越来越烫。
  方回能感受到空气的变化,不是从天气,而是从那些人的目光、呼吸与语气里渗出来的。镇民们的视线,如今变得暗沉,带着犹疑不决的探测与......诡异的敬畏,彷彿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有个卖酱菜的老嫗,在他经过时正要开口打招呼,却在瞥见他脸上的伤痕与身上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时,嘴角一抖,转头就鑽进屋里,连门都没来得及掩好。
  方回没说话,只低下头,快步走过那扇门。
  就在这时,从落棠镇的尽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引擎声。
  方回猛地抬头,眼神随眾人的惊愕望去。
  一辆深黑色的轿车,在镇口那块字跡斑驳的木牌前缓缓停下。
  最先踏出的是一位女子。
  她的出现如同一道幽兰香气,静静渗入整个镇口,将原本的草灰与湿土味压制得无影无踪。
  她不高,甚至称得上娇小,却无人敢将她与「弱」字相联。那身合身的深紫色丝绒旗袍,嫵媚中自带毒性,如蛛网覆身,危险而优雅。
  白皙如瓷的肌肤,不着粉黛,却胜过胭脂。她的眼——那双深棕近乎黑的瞳仁,在午阳之下闪着光泽。目光流转间,她似乎什么都看见了,又彷彿什么都不在意。她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既有让人放下戒备的柔意,又藏着拒人千里的冷。
  紧跟其后的,是一位冷峻的「男子」。
  他无声地站在女子身后半步处,全身包裹在藏青色立领长衫内,那半遮的面具令人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鹰隼般的双眼,宛如战场上的斥候,时刻准备拔刀而起。
  「好一处『古韵遗风』的宝地。」
  女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神一震。
  她缓缓地转身扫视整个落棠镇的街道与民居,目光在那些刷白的墙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巷口、还有屋簷下那乾瘪发黑的玉米棒上逐一停留。那笑意,慢慢从嘴角蔓延至眼底。
  「只是这风里......」她微微仰头,「似乎掺了点别的味道。」
  这话一出,如一枚石子投进死水。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镇长与几位族老已从四面八方赶来。六太公也拄着拐杖步入镇口,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得仿佛吞了一把灰。眾人虽无人言语,但那双双眼睛却无一不是审慎、警惕,甚至带着明显的不安与提防。那是乡人对外来者的本能敌意,但这次,里面更多的,是忌讳。
  方回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两人像异兽入林般走入,心头一紧——
  这镇子,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