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其①:死位
  方有田的失踪,就像一块发臭的腐肉,被投入沉寂多年的死水潭。原本沉默无声的小镇,如今池面浮动,暗影翻腾。流言仿若疯长的藤蔓,在潮湿的屋檐、紧闭的木门、低语的炊烟之间迅速蔓延,带着浓烈的腥味与无端的恐惧。
  那些曾与方有田一同喝过闷酒、交换稻种的镇民,此刻却连提起他名字时都要先望一望四周。孩子在巷口玩耍时被大人粗声唤回,犬吠也变得更加急躁,而对一乐来说,这潭死水的翻动,终于让他嗅到了......
  他蹲在方有田家的破土墙外,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牙齿轻咬着草梗。「嘖嘖......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锄头还在,收音机还响着,灶灰还温着......嘿!这手法,讲究啊。」
  他全然无视从院门内传出的压抑啜泣,只是斜睨了两眼对面巷口,那些匆匆掩面而过、又忍不住回头观望的镇民们。
  他嘴角翘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明黄色宽大外套在微风中晃动,如同一面滑稽却扰人的旗帜,将周遭一切压抑与忌讳统统搅乱。他轻快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向下一个目的地——方有田的田地。
  落棠镇的田,大多瘦贫而硬实,地气浅,水脉乾,能养活一家的,皆是汗水浇出来的寸土。方有田那块薄田偏偏靠近祖堂后墙,地势低陷,常年背阴,乡人皆说那里不乾不净,作物易长瘤,却也便宜,年年总有人轮流接手。如今,它再度成了眾人眼中的「不祥之地」。
  田埂上,那把锄头还立着,而一旁那台老旧收音机,已失去声音,里头的电池可能早已漏液腐蚀,机壳一角还裂开一道疤痕。
  一乐沿着田边跳着走,脚步轻得像踩着风。他围着田转了几圈,时而俯身,时而仰望,像个考古者,又像个寻宝的孩童。当他蹲下,指尖挟起一撮土泥,凑近鼻尖用力吸嗅,那认真神情甚至有几分神圣。
  「嗯......汗味儿,泥腥味儿,劣质烟草......还有......」他皱起鼻尖,声音低沉下来,「......一点点散不掉的酒气,米酒,自酿的,劲儿不小啊。」
  他来到收音机前,手指拂过那层灰与裂纹,感受到那塑胶之下残留的......怒意。
  「嘖,怨气不小啊......对着个铁疙瘩撒气?摔过了吧?这边角......磕裂的痕刚好对齐石头。发力不小呢。」
  他低头看了看,似乎能在那寂静中「看」见方有田蹲坐在此,抽着烟、灌着酒,眉头皱得像死结,突地抬手把收音机甩到地上的那一瞬。那股情绪,混杂着无能的愤怒与浓烈的茫然,像是无声的预兆,早已渗入这片泥土之中。
  他站起身,脚步缓缓地移向那处——据说是方有田失踪前「最后」站立的位置。那是一小块平整的田垄,泥土乾裂,表面看不出异样。但一乐站住了,不动声色地凝视着那块地面。
  他的眼睛半眯起来,那双金色瞳孔之中,有极细微的流光缓缓流动,如同薄纱之后的星河。他整个人突然沉静下来,忽然笑了。
  「有意思,脚印是乱的,心思也是乱的。」他喃喃低语,「但最后那一下,嗯......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他歪头,凝神片刻,摇了摇头,「不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带走了。」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轻叹,「连挣扎的痕跡都淡得几乎没有,高手啊!」
  他站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田埂间,身影在落日里被拉得修长。
  那笑容仍掛在他唇边,只是眼底的光,渐渐收敛成一束冷芒。
  他像是终于嗅到了真正的乐趣。
  落棠镇的死水,终于开始泛出气泡。
  它像一张沉默的嘴巴,吐不出水,却总能吐出话——各式各样的,真假参半的,带着口水与腥气的话。自从那场「黑絮风波」的异象起,这里便又热闹起来,恍如久病之人忽得新疾,让井边那层总也洗不乾净的苔痕又新添了几笔湿黏的顏色。
  今日,井台边也不例外。
  几个间汉与妇人低声围坐,说话时刻意压低声线,油光的嘴唇一张一合,唾沫星子随话题一并飞溅,落在石台上,湿痕斑斑。
  「......要我说,就是那天在祖堂后墙根撒尿惹的祸!」一名胡子拉碴的汉子低声咬耳,声音藏不住地颤抖,「那可是娘娘的眼皮子底下!那股尿气一冲......嘿嘿,哪还有命在?」
  「放屁!」旁边瘦妇一甩袖子,「娘娘慈悲,哪会为这点小事儿动怒?」
  「慈悲?」那汉子冷笑一声,摇头叼起一支烟桿,「那你说,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六太公怎么说的?他那天顶撞族老,还放话说什么『香火钱不如修屋顶』,这不是褻瀆是什么?」
  「嘘!」另一人四下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后山那片老竹林,夜里总有怪声......像是人哭,又像什么野东西在嚼骨头......」
  「嚼......嚼骨头?嘶......你别吓人啊!」几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齐齐望向那口老井。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哨声自远而近,打破了紧绷的低语。
  「嚼骨头?听着就下饭!」一乐一边笑一边挤进人群。他自来熟地一拍那说得最起劲的汉子的肩,金色的眼睛闪着难掩的期待,「来来来,老哥,仔细说说?是竹林哪个旮旯?有地标吗?我好找——」
  汉子被他突如其来一拍吓了一跳,回头看清这身黄衣怪人,立刻板起脸来,粗声回道:「去去去!你个外乡人懂什么!一边儿去!」
  「哎哟,别这样嘛——」一乐笑得更欢,像真把自己当成热心邻里了,也不恼,反而晃到井边,双手插兜,斜探过身子往井里看。
  「哎呀,这井水看着挺清嘛!昨天那黑丝丝儿呢?被娘娘收走了?」
  话音一落,井边瞬间寂静。原本还在议论的几张嘴像被什么无形力量勒住,齐齐闭紧,脸色倏然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有个中年妇人脸都白了,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惊惶。
  「我胡说?」一乐直起身,眉一挑,语调却越发戏謔,「不是你们说这井底通着娘娘的莲池吗?那黑丝丝的玩意儿突然没了,不就是娘娘显灵,清理门户了唄?好事儿啊,得感恩。」
  他转过头,「不过嘛......那脏东西是没了,可新的脏东西......喏,不就正躺在后山竹林里,等着被嚼呢?」
  他下巴轻轻一抬,动作慢悠悠,语气却像一把薄刀子轻飘飘地划过脊骨。「你们不是说,夜里常听见声音吗?像是牙齿嚼骨头,吱嘎作响......我啊,真好奇,是谁的骨头这么脆?」
  几个人脸色煞白,眼神闪烁,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脚步微退。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空气像瞬间凝成了一锅凉粥,温度骤降。
  「你!」那汉子刚想发作,一乐却抢先举手,「哎,开个玩笑嘛!活跃活跃气氛!」他一脸无辜,手掌摊开,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话落,他咧嘴一笑,不等眾人回应,便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哼哼哈哈地晃走了,逐渐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只留下井边一群人,脸色发青,话也说不出一句。风又起了,带着井水深处那股湿凉的气,抚过每个人的后脖子。
  忽有婴儿啼哭从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如裂布。
  日头偏西,阳光越发斜斜断断,祖堂院落的后墙外更显阴鬱。
  一乐踏进这片空地的第一瞬,脸上的吊儿郎当便如掀下的面具般滑落。
  他仰起头,看向围墙的顶端,额前那条白色布带此刻紧贴肌肤,上头烫金的咒纹在阴影中微微浮动。若有人近看,便会发现那并非死物,而是在微弱地、持续地流转,仿佛其下藏着一隻尚未睁眼的眼睛,正透过皮肤的罅隙窥视着什么。
  他没急着走动,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气味直穿脑门。他的表情微微扭曲,彷彿吞下了什么腐败已久的东西。片刻,他睁眼,沿着墙根缓缓踱步,步伐极轻,脚下落叶几乎无声。
  当走至那处墙角——正是昨日那名护卫特别停留的「死位」时,一乐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发出声音,但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厌恶。
  那一小块角落,堆着几根风乾的枯枝与发黑的败叶,看似寻常无奇。但他清楚地「看」到,在那些枯叶之下,砖石的缝隙与堆叠竟形成一个细小而封闭的结构,类似一个旋转的井口,只不过那旋转极慢、极深,彷彿藏在另一层空间之中,正缓慢地吞噬、吸纳——不,是「吮吸」。
  那气,是死的;却活着。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衰」,而是被刻意导出的「死」。这种死气如毒蛇紧紧蜷在一点,毫不扩散,反而形成淤堵的涡心,宛如腐烂静脉上的一颗黑血栓。
  「嚯,在这儿开了个『后门』?」他低声道。「胃口不小啊......」
  他不靠近,反而后退半步。眼中闪过的,已不是好奇,而是明确的敌意。
  他抬起头,再度望向那高墙之内——那尊白玉神像就镇坐在那片黑瓦红梁之中,与这「死位」共脉相连,一吸一吐,一荣一枯。
  「......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风从竹林方向悄悄吹来,带来些许更浓的阴气。他不再逗留,转身朝着后山那片被传说与夜声笼罩的老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