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其⑤:裂痕
  晌午的日头正毒,莲塘边空气像凝胶般滞重,带着一股湿热腐气,从水面直往鼻腔里鑽。几片荷叶倒掛水中,叶脉乾瘪如枯皮,边缘焦褐,硬生生被太阳晒捲了边。塘水黏稠浑浊,泛着青黑的光,一层厚重的绿膜死死覆在表面,偶尔有一串浑浊气泡自腐泥中翻起,啪地爆开,吐出甜腻发酸的土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烂莲藕清香,令人作呕。
  就在这样的气息里,那几朵新开的粉莲,娇嫩得有些不合时宜。花瓣张得张扬,艷得刺眼,不安分地浮在一汪沉寂之上。
  茶棚立在莲塘东南角,一顶茅草顶低低压着,几根简陋的竹柱撑着遮蔽阳光。木桌歪斜,椅凳粗製,棚后还插着几根快腐掉的扁担与破篓子,满是倦懒与荒凉之气。而连莲,便坐在这样一个场景中央。
  「哟!」一道拖长了的戏謔声打破了茶棚的静寂。
  一乐晃着明晃晃的黄外套,像是一面刺眼的招魂幡,从塘岸踩着枯草与烂泥踏步而来,动静不小。他嘴角上那颗小痣随着咧开的笑浮动着,笑容张扬刺眼。他一屁股坐上连莲对面那条摇摇欲坠的凳子,木架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像是要被他压断了脊骨。
  他扫了一眼四周,又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连莲,金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语气懒散:
  「连莲姑娘好雅兴!这大热天的,跑这烂泥塘子边喝热茶?不怕沤出一身水腥气?」
  连莲手中茶壶落下最后一滴茶汤,恰到好处地停住。她抬起头来,眼神不急不慢地与一乐对上,眼底倒映着茶汤与水光,也映着他那身刺眼的黄外套。
  那抹熟悉的浅笑重新浮现在她嘴角,温婉得几近无情。
  「暑气蒸腾,心静自然凉。这莲塘虽僻静,却也自有一番野趣。清露烹茶,祛暑生津,正是合宜。」
  说话间,她将一盏茶汤推至一乐面前。
  一乐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盏茶,反而身子一前倾,朝她凑近了几分,鼻子夸张地抽了抽,做出嗅气的模样,笑得满脸促狭:
  「野趣?嗯,烂泥味儿,死水味儿,还有点儿沤烂了根茎的甜腥气?姑娘你这身白,衬得脸色......嘖,」他故意歪着头,「有点青啊?是不是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伤身?」
  「公子说笑了。莲生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万物有其道,这塘泥滋养莲根,莲开其上,何来阴气之说?」
  一乐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一声嗤笑从喉间炸出,牙齿明晃晃的。他往后一仰,靠在茅草茶棚那根裂纹累累的柱子上,目光依旧牢牢锁住连莲:
  「姑娘这话说得,跟祖堂里唱娘娘颂似的。泥就是泥,烂了就是烂了。再好看的花开在上面,根不还是扎在烂泥里?」
  说着,他下巴朝塘中一挑,「喏,就那几朵,看着是挺鲜亮,底下缠着的根,怕早被这臭泥里的虫子蛀空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塘面彷彿听懂了似的,水下一串气泡突地冒了上来,咕嘟咕嘟地炸开,带起一小片腐烂污泥。那浊水旋即又合拢,什么也不剩。只是水面微微泛起一缕絮状的暗红,在阳光下一闪即逝。
  接着,一条翻着白肚的死鱼,从水草间飘过,鱼眼浑浊,嘴巴半张。
  死水无声,阴气无形。塘边两人对坐,茶烟裊裊,竟如在那死鱼盯视之下,演着一齣细緻入骨的活人审判。
  连莲的目光顺着一乐指向的方向落下,落在那几朵摇摇欲坠的粉莲上。她并未避开,也未掩饰,眼睫微垂,神色不变。即使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莲根腐烂混杂出的甜腥气愈发浓重,她脸上那抹温柔如水的笑容依旧未动分毫,仿若全然未见未嗅。
  「根茎深埋,自有其命数。花开花落,亦是天道轮回。公子何必执着于泥淖污浊,徒增烦恼?」
  她将手中茶盏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的那一声「嗒」极轻,却异常清晰,恰到好处地断开了言语,像是一道被仔细安排的句点。
  「烦恼?」一乐嗤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唇角上翘,形似天真,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我有什么烦恼?我就是个乐子人,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
  他话未说完,身子已向前倾去,双掌按在粗木几边,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形几乎横越整个茶桌。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在茶烟与阳光交错的阴影里骤然逼近连莲,金色瞳孔在短距离内如两轮细锋之月,冷光吞吐。额前白色烫金布带下,那微不可见的光晕彷彿随着心跳微颤,在他皮肤下静静闪现。
  「就比如你们镇上那位叫方有田的兄弟,嘖嘖——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这热闹,够不够大?」
  话音未落,周遭彷彿一下陷入凝结。茶棚外那原本喧聒的蝉鸣,在瞬间被什么东西拗断似的,骤然静止。塘面原本微泛的水纹也仿若被冻住,整片墨绿如古镜,死气沉沉。空气如同一张忽然绷紧的皮鼓,静得能听见烟香燃尽时的「啪」声。
  「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村野之地,偶有意外,亦属常情。族老们已派人搜寻,想必不日便有分晓。公子既为寻乐而来,何苦为他人之忧困自扰?」
  「忧心?」一乐摇头,「不不不,我哪儿忧心了?我只是好奇,特别好奇。」他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好奇那位方兄弟,到底『归』哪儿去了?」
  那个「归」字被他刻意咬重,语尾转折如同一枚冷针,尖利,潜进茶棚气氛里,引得空气都跟着一颤。
  连莲没回话,仅仅静静看着他,那对墨玉眼珠平静得叫人心底发凉。
  一乐不再多语。他忽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步至茶棚边缘,背对连莲,面朝那片死水莲塘。塘水无声,气泡沉息,几隻瘦骨嶙峋的乌鸦低飞而过,血红的眼珠牢牢盯着棚内两人。
  「说起来啊,你们那首娘娘颂,唱得真不错。我昨儿还听见镇口那几个小娃哼来着......」
  他顿了顿,喉间涌出一声哼唱:
  「静和娘娘坐莲台,慈眉善目送花开——」
  他猛地转身,双瞳如电,金光如刃,骤然锁定连莲!他脸上那抹吊儿郎当的笑容在剎那间敛去,只剩下凝成利箭的锐意:
  「慈眉善目......送的是谁的花开?」
  茶棚内原本还算流动的空气,骤然被这重击抽空,化作一层紧贴皮肤的浓稠胶质,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枯死的荷梗在静止中失去原有的垂垂死意,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根部凝固;塘水不再翻动,浑浊的绿静得如镜,连腐烂气泡都停在半浮半沉之际;乌鸦的喉间声卡在气管里,红眼一瞬间失神,如雕塑;连那些在热气中不断翻腾的水汽,也忽然定格在空中,如被无形手掌攫住。
  那瞬间,如同天地为之一紧,所有声音与动态在那句冰冷质问之后,被强行按下了「止」键。
  而在这片凝固之中,连莲的脸——那张世间难寻破绽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极其细微,不是抽搐,不是惊愕,不是肌肉不受控地颤动。她嘴角仍是那熟悉的、恰如其分的微笑弧度,仿佛经年不动,但那笑容上缘连接着眼角的那抹温柔柔弧,却在那一刻僵直了。没有破裂,没有滑落,只是凝住。
  这样的凝固,不过一次心跳的时间。
  下一瞬,她脸上的裂痕消失无踪,嘴角的弧度重新流动起来,温润如昔。那一丝僵硬仿佛只是日光角度使然,或者水汽在茶烟中折光所致。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困惑的温婉:
  「公子这问题......倒是新奇。娘娘慈悲,泽被万物,花开万朵,皆是恩泽。何来『谁』与『谁』之分?」
  一乐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
  目光如刀,却在那三息之后,忽然撤了锋刃。他脸上那层冰冷锐利的鎧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层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戏謔与懒散。
  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声音响亮而夸张:「哎呀!瞧我这脑子!问的什么傻话!娘娘自然是普度眾生,管他谁的花开不开呢!」
  他像个玩笑开过头的戏子,无害又欢脱地朝塘里那几隻佇立在枯梗上的乌鸦挥了挥手,语气亲昵得像是在跟老友道别:「走了走了!不打扰姑娘清净了!这烂泥塘子看久了,眼晕!」
  说罢,他吹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曲,双手插进那件明黄外套的口袋,一步三晃地沿着莲塘边那条坑洼湿滑的小路走远。
  连莲仍旧端坐如初,腰背笔直,双手安然地放在膝上。姿态与方才无异,一如既往的优雅,毫无紊乱。
  她脸上的笑容,无声无息地被抽去。
  那张脸依旧白皙无暇,美得近乎病态,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但此刻,它毫无表情,毫无光泽,连一点微妙的肌肉起伏都失去了。那双深黑的眼珠像两颗被遗弃在古墓深处的墨玉棋子,漠然无声地望着前方,映出的是浑浊塘水、枯死莲影,与那一团被撕裂过后仍试图缝补的寂静。
  没有愤怒,没有震慑,甚至没有惊疑。
  棚外,一隻乌鸦忽然振翅而起,划破死寂的嘎哑声如剑般劈进空气,直刺人耳。
  ——就在那声鸦叫的瞬间。
  连莲白玉般的脖颈侧面,原本光洁如瓷的肌肤之下,忽然鼓起几条极细的红色脉络!
  它们并不依循血管的路径,而是横衝直撞,发狂般衝撞着那无形的封印,彷彿只差一丝,便能撕裂皮肤、破茧而出!
  连莲的表情却丝毫未动。她如石像般坐着,仿若全无所感。
  那几道诡异的红丝脉络便骤然隐没,如从未出现。皮肤重归平滑,色泽如初,毫无痕跡。
  忽有一隻细小的飞虫,嗡嗡地闯入茶棚阴影中,朝她的脸颊撞来。
  在距离她冰玉般的皮肤尚有半寸时——
  它身躯骤然僵直,双翼一停,直挺挺地坠落下来,落在她脚边那块乾裂的木板上。细小的腿脚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