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其④:地窖
  午后的天光早已被外墙密不透风的青砖高墙隔绝,只馀一缕一缕从木格窗櫺筛入的灰白,斜斜投在磨得光亮却佈满裂纹的青石地面上。
  回廊深处,砖木交错的墙面佈满岁月腐蚀的痕跡,浮漆脱落,墙角生着黑黢黢的苔蘚。
  方回背贴着墙,呼吸急促,鼻息间满是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根本不敢,只能任凭两个族人将自己挟持进更深一层的宅院。
  那两人都是壮年,穿着一式的麻布褐衣,眼神却空洞如死人,行走间步伐一致。方回夹在中间,只能被推挤着,进入祖宅最隐秘最幽暗的一角。
  室内空无一物,墙壁上掛着剥落的灰布,角落只有一张光板木床,搁得笔直。床边放着一口黄铜盆,水面清冽,倒映着昏暗中一团朦胧脸影。盆旁整齐叠着一套黑色长袍,那袍子明显比族人穿得更厚实些,布料紧密,锦纹缎底,用暗红丝线绣满莲纹,瓣瓣纠缠,在昏黄光下润泽得像还湿着血。
  「请大少爷沐浴更衣,静心等候酉时正礼。」
  两人说完后便不再多言,各自站在门侧,直挺挺如门神,一动不动。
  方回站在盆前,僵直得如同冰雕。水面浮着微微的光,映出他的脸,苍白、斑斑点点的血汗凝在额角,鼻梁湿漉,唇角发紫。
  他低头看那祭袍,突然想起小时候曾见过一幅画,是祖堂里某代族人留下的「献供图」,画上画着一尊巨大的神像,口角微弯,座下满是匍匐跪伏的「子孙」。他记不得那神像的形貌,只记得它怀中有莲,莲中有齿,血从瓣心滴出,落进跪者头顶,顺脊椎淌入五脏六腑。
  那扇门!他还在那扇门后!
  他猛地转身,身体几乎先于大脑做出决定!
  他如猛兽撞向门边那一人,气力之大,竟将对方直接撞在门框上,连哼都没哼出来便瘫倒地上!
  另一人刚要开口,一声「哎哟」还未出口,便被同伴绊倒,也跌成一团!
  方回没看他们一眼,衝了出去!
  他什么都不想,什么也顾不得,满脑子只有那一扇门、那个或许还活着的少年!
  他身后传来族人的吶喊与脚步,但那声音像是隔着厚墙的梦囈。
  他要找到那扇门——现在,立刻,趁一切尚未结束之前!
  他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和对祖宅格局的直觉,在错综复杂的回廊与堆满杂物的偏院中跌跌撞撞地狂奔。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冒风险经过那些熟悉的主廊。那里的墙后、门内,不知埋伏着多少双死寂如灰烬的眼,等待着将他重新拖回那条献祭之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鑽进更隐蔽、更低矮的侧径与角落,任杂草枝椏在眼前划出道道血线,任砖墙的残角如利刃割破他肩头。深褐色的麻布祭服被割裂成条,垂在身上像一张破旧的兽皮,汗水与血混在一起,顺着脊背滑落,浸透内衣,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剩下急速掠过的墙与转角,耳里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他走过一条更深的偏廊,穿过一个积水的旧院子,院中堆满破烂藤椅与被雨淋坏的香案,他不顾一切地推倒、踢开,直到——
  那是一面青条石垒砌而成的墙,外表斑驳,与宅中他见过的无数堵墙毫无分别。但气息——那股污秽至极的气息——就在这墙后!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双眼在墙面上游移。终于,在墙角的阴影里,他发现一处不同寻常。
  几块石缝边缘,灰尘明显被什么蹭过,露出更深的石色,是新近移动过的痕跡!
  他屏住气,用指尖颤抖地探入那缝隙。
  「嘎、吱、嘎吱......」
  整块石板,竟缓缓内陷,再侧开!
  方回捂住口鼻,弯下身子,侧着肩膀,用全身的力气挤入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
  黑暗张开了嘴,将他吞入。
  脚下,是向下延伸的、湿滑冰冷的石阶。
  石面黏腻发潮,每一步都踩得脚底发滑。他咬着牙,背贴着石壁缓缓下行,指尖贴在岩壁的苔痕上,冰冷刺骨。脚边不时有水珠滴落,声音空荡得让人错以为脚下是无底深渊。
  空气中,那气味也越发浓重了。血的铁腥、湿土的腐潮、陈年皮毛与骨髓的朽烂,彷彿在鼻腔中搅动着、发酵着。
  石阶的尽头,终于显露出一点光。
  那抹昏红,透过层层湿气与腐臭,映出地窖的轮廓。
  这是个不大的、拱顶低矮的石窖,顶部拱砖已经长出青黑色的霉斑。中央,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被搁在地面上,灯芯正燃烧着那种诡异的暗红火焰,整个地窖因此染上一层凝固的暗红色。
  方回的瞳孔在那片红中猛地缩紧。
  他看见了角落里的东西。
  那是一堆东倒西歪的碎骨与毛发。骨骼被断得乾脆,边缘锋利,其中几段粗大异常,根本不属于任何常见动物。毛发黑而粗硬,佈满血渍,在红光中闪着惨白的倒影。
  而有座石槽,立在地窖正中央。
  半人高,黝黑无光,槽边满是暗红色的污垢。四周缠绕着几圈粗如儿臂的锁链,黑得发亮。
  锁链的另一端,紧紧束缚住一个人。
  他被捆缚在石槽一侧的石壁上。双臂向后扯紧,腰腹与腿部都缠满锁链,那些黝黑的铁链贴在他皮肤上,甚至在光线下泛出红光。那光并非来自灯火,而是自锁链本身泛起,在表层潜藏着细密流动的符文。
  那些符文极细,扭曲如蛇,在锁链表面蠕动。
  他垂着头,显得异常安静。
  方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顾不得一切,扑上前去,脚步踉蹌,声音因惊惧与绝望而颤抖变调:
  「一乐!一乐!你怎么样?!」
  石槽旁,那具被锁链缠缚的身体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看见,一乐的头缓缓抬起来,却没有任何挣扎。
  然后——他看见了一乐的脸。
  那脸上没有惊恐,没有哀伤,甚至没有怒火。
  一个笑容,从一乐唇角慢慢浮现。
  那种带着戏謔、不正经、仿佛什么都不当一回事的笑。
  可在这样的地窖里,在这一身锁链之中,在那双明晃晃燃烧着金色火光的瞳孔底下,那笑容却冷得像一口万年寒井。
  他的金瞳里倒映着方回惊惧失措的脸,那笑意像刀一样在光与影之间划出弧线。
  「我就说嘛,你脑子还没完全坏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