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其⑤:散
  剑点亮的金色烈日,高悬于崩塌的祖堂废墟之上。
  这轮烈日,彷彿天罚与慈悲并存,斩断吞噬链条,也为那无辜之躯撑起一道短暂的遮蔽。
  然而,这份镇压并未迎来终结。
  那团被死死压制的核心,在金光无情的涤荡下,忽然激烈扭动起来!
  一声爆鸣,无数窜动的红线匯聚成浓稠的「污血」。这些深红如墨、稠如脓液的血滴,以喷泉之势自祭坛上喷溅而出,重重砸落在金光屏障上!
  那一滴滴「污血」在金光中爆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血腥、香灰、铁锈气味混杂而出,扑面而来。
  核心深处,那幽蓝火星,骤然「睁眼」。
  一瞬之间,所有压抑、所有悲鸣,都化作最后疯狂的反扑!
  千万道细密、如雨暴射的光线,带着极致的冰冷与咒怨,精准无比地穿透金光屏障中尚有生机的角落。
  那道被烈日光芒刚刚自虚无中拉回的魂魄,尚未稳定,尚未凝固,就再一次遭遇了最深层的攻击。
  这是一次,将他从金光中强行拉出,重新撕入无尽绝望的——终极污染!
  方回那刚刚恢復一丝血色的脸庞,在那瞬间猛地惨白。一股比死亡更纯粹的寒意从背脊迅速窜起,如冰锥直刺脑门。
  他浑身僵直,然后重重地反弹向身后石壁!
  「砰!」的一声闷响,整面石壁应声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双手下意识地抱住头颅,指尖死死掐进发根,锋利的指甲撕裂头皮,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混着眼角不受控制涌出的血泪,一点一滴,砸在那早已污浊龟裂的地砖上。
  而他的「视野」,也再不是眼睛所见。
  那本该属于「家」与「传承」的血脉,此刻成了毒池!
  他看见自己的血如万条毒蛇,窜进他的身体。它们啃穿他的胃,缠绕他的骨,最终自他的毛孔、七窍缓缓蠕动而出!
  暗红色的、蠕动的肉芽从他体内涌出,如活物一般,贴在地面,朝着祭坛上那颤抖、炸裂、崩解中的核心疯狂延展!
  他成了这诅咒的「脐带」,成了污秽与信仰之间的连结点!他的存在,不再属于人,而成为「永续」诅咒的载体、容器、活体祭碑!
  「不、嗬、不要......!」
  他的魂,正在被那「血脉」的诅咒拖入最深、最黑的渊底!
  他正「化入」那崩解的核心之中。
  「嘖,死到临头还玩这套?」
  一乐那原本慵懒吊儿郎当的笑容此刻荡然无存。他额头那隻三眼,连同剑柄上那颗怒睁的金瞳,一起锁定——祭坛上那具即将玉化崩解的连莲残躯,与那条尚未断绝、直刺方回的诅咒意念!
  那眼神无情,无愤怒,无悲悯——
  只有如神如天的高处俯视,对蠢物之戏法的讥誚。
  「碰瓷碰到阎王殿,讹人都讹出花来了。」
  他的左手,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
  五指张开,对准那条直连方回心魂的、诅咒之链。
  「留着你那点发霉的『血脉』,等着祸害下辈子吗?」
  剑柄金瞳骤然一缩。那原本熊熊燃烧的瞳孔火焰,瞬间收束成针尖大小的一点!
  一束无声、无热的金色光柱,自剑柄金眼之中直刺而出!
  那光柱并未刺向连莲的残躯,也未试图摧毁祭坛。
  精准击断那条由「方回」延伸而出的、与连莲之残躯相连的「线」。
  那道线——那条从连莲玉质残躯中延伸而出、将方回意识捆缚成血脉永续载体的恶毒诅咒,在这道光束之下,刹那间蒸发、崩溃,连曾经污染方回意识的痕跡都被一併洗净,如同从未出现过。
  而那光束的馀威,未曾止步。
  它无声无息地掠过那具早已濒临瓦解的连莲残躯。
  无数道玉质裂痕疯狂蔓延,迅速佈满整具躯体。「她」终于承受不住这纯粹金光对本源构造的颠覆与剥夺!
  整具躯体,在那一剎那轰然崩解!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腐骨迸溅,因为那不是肉身,而是混合着「信仰」、「血脉」、「憎恨」与「崇拜」凝结出的遗骸。
  如今在这一击之下,如冰层碎裂,如古碑崩塌,化作无数细碎的玉质碎片飞溅四散。
  而碎片之内,那些如虫如息的暗红光丝早已熄灭,仅馀些许幽蓝的污点仍在浑浊地蠕动,却也无力成形,只能随着碎裂的玉质一同被抛入空间的深涡中。
  残躯崩毁的馀震如同被从深井中释放的压力,瞬间传导至整个祭坛!
  那团原本被金光死死镇压、仍顽强搏动的暗红核心,在失去了最后一丝本源依託的当下,终于崩溃到了极限。它抽搐了一瞬,表层的暗红能量层如浆液般垮塌、抽离,整个核心像被瞬间抽掉支架的肿瘤,在一个呼吸之内剧烈地向内坍缩!
  无火焰,无焚烧,无冲击。
  纯粹的消失,吞噬了光、声、空气、质量的「绝对黑暗」。黑环从爆心向外扩散,将祖堂内的时间与空间吞没于毫无声息的坟墓中。
  连金光,都在这吞噬中变得微弱。
  连声音,都在这崩溃中化作静默。
  金光与黑暗如神魔对峙,互不容让,在空间最深的裂隙交缠搏杀。
  然后,黑暗中央,如地底震荡般,猛地窜出万千错乱光流!
  它们是暗红的血,是幽蓝的晶,是崩解意志的馀波,是千百年来积蓄的信仰瘴毒。
  这些光流混杂着神明临终的哀嚎、血亲反噬的怨毒、族群沉沦的自咎,如末世的风暴,在祖堂的每一寸空间肆意衝刷。
  而首当其衝的,是那尊已裂满全身、摇摇欲坠的白玉神像本体!
  它原本只是象徵的躯壳,是信仰的形态承载。
  但在此刻,它的存在,便是一种罪。
  神像的莲台猛然炸开,整个身躯裂成数百块大小不一的玉石块!
  而那最终炸碎的,是神像掌中所高举的莲灯!
  一瞬之内,精雕细琢、融信仰与术式于一体的莲灯炸成齏粉!
  幽蓝的鬼火在空中狂舞一息,发出一声尖锐到意识都要裂开的无声哀鸣。然后,在那汹涌而来的金光与绝对黑暗夹击之下——